资金到位只是第一步。陈砚之站在虹口公寓的窗前,手里捏着一张名单,上面列着七个名字,个个都被他划掉了。七个。上海号称通商大埠,洋文人才济济,可真到了要用的时候,他才发现找到一个合格的编辑有多难。
他需要的不是翻译,不是抄书匠。他要的是一支笔,一支既能写流利英文、又懂中国政治、还有独立思考能力的笔。这样的笔,比金子还难寻。
赵世安端着茶进来,见他眉头紧锁,便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先生,今日还去印刷厂么?"
"不去。"陈砚之转过身,"今日找人。"
他把名单揉成一团,扔进纸篓。这七个人,有的是翰林出身写惯八股的,英文只够看报纸标题;有的是教会学校毕业的,洋文流利却对中国事务一窍不通;还有两个倒是双语俱佳,可陈砚之试探了几句,发现他们只是洋人的传声筒,写出来的东西没有脊梁骨。最离谱的一个,开口就是"卑职以为西洋制度远胜中华",听得陈砚之当场拂袖而去。
"先生想找个什么样的人?"赵世安问。
"三个条件。"陈砚之竖起手指,"英文好,懂政治,有骨头。"
赵世安想了想:"张謇先生那边……听说近来与北大有些往来。北大英文系,是新学重镇。"
陈砚之眼睛一亮。北大英文系。严复做过总教习,林纾翻译过《茶花女》,那里聚集了中国最懂西洋的一批年轻人。更重要的是,北大的学生不是温室里的花朵,他们沐浴在新思想的风潮中,见识过新旧文化的碰撞,有骨头的人比上海滩多。
"备车。"陈砚之说,"我要去找张謇。"
两日后,他坐上北上的火车。北京的风比上海硬,刮在脸上像砂纸。陈砚之没时间逛琉璃厂,也没心思吃炸酱面。他直奔张謇在北京下榻的会馆,说明来意。张謇沉吟片刻,说了三个字:"林舒桐。"
"什么人?"
"北大英文系三年级的学生,江苏人。"张謇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这是我去年在北大讲演时,这学生递上来的文章。你看看。"
陈砚之接过那张纸,只看了三行,眼神就变了。一篇关于实业救国的短论,英文之流畅,立意之清晰,让他这个在西洋混了多年的人也暗暗称奇。更难得的是,文章里有一种东西。不是书生气,是一种锋芒,藏在温文尔雅的句式后面,像鞘中的剑。
张謇在旁边看着他神情的变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说:"怎么样?没让你白跑一趟吧?"
"张先生,"陈砚之折好文章,"您手里有这种人才,怎么不早说?"
"人才是人才,也得看落在谁手里。"张謇放下茶盏,"林舒桐这个人,才华是有的,就是性子太傲。去年我在北大做实业讲演,讲完后底下递上来七八篇文章,就他这一篇让我记住了。不是因为英文好,是因为他有骨头。他说实业救国不是喊口号,是要用数字说话、用利润说话。这话我服气。"
"此人现在何处?"
"北大西斋。"张謇微笑,"我替你递个话?"
"不。"陈砚之收起文章,"我亲自去看。"
北大西斋是座青砖小楼,在灰扑扑的老北京城里显得格外精神。陈砚之走进门厅,满墙贴着学生社团的告示,有诗社的,有辩论会的,还有一张用英文写的通知,号召学生关注关税自主问题。落款是"S. Lin"。
陈砚之指着那张通知问路过的学生:"这位S. Lin是?"
"林舒桐啊。"学生上下打量他,"您是?"
"上海来的。找他有事。"
学生在前面带路,穿过走廊,走到一间阅览室外,指了指:"里头呢。"
陈砚之推门进去。阅览室里没几个人,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年轻人,正低头写字。窗外是棵枣树,叶子落了一半,光斑透过枝桠洒在他手边,照得那支钢笔闪闪发亮。
陈砚之没有出声,站在三步之外打量他。
林舒桐二十一二岁的年纪,面容清秀,戴一副圆框眼镜,镜腿用细铜丝加固过。身上是件半旧的长衫,洗得发白,可领口袖口干干净净,连指甲都修剪得整整齐齐。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笔的姿势极稳,像外科大夫握手术刀。
阅览室里很安静,只听得见钢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林舒桐写一会儿,停下来,用中指推一推顺着鼻梁滑下来的眼镜,然后继续写。他的动作有一种 rhythm,不疾不徐,像在弹奏某种乐器。
陈砚之清了清嗓子。
林舒桐抬头,眼镜后的眼睛让陈砚之心里一动。那不是书呆子的混沌眼神,是一种清醒的、带着审视的锐利,像暗夜里的猫眼。
"您找谁?"
"找你。"陈砚之走上前,"我姓陈。张謇先生让我来的。"
林舒桐站起身,长衫的下摆轻轻一晃:"陈先生。张謇先生提过您。"
"提过什么?"
"说您是个做大事的人。"林舒桐的声音不高,咬字却很清晰,"但他没说您要找我做什么。"
陈砚之从皮包里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写一篇评论。五百字。题目是《中英关系之未来》。我给你一个小时。"
林舒桐看看纸,又看看陈砚之,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废话。他坐下来,拧开钢笔,蘸了蘸墨水,只沉吟了不到半分钟,便落笔书写。
陈砚之坐在对面,看着他写。那支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一行行英文字母流畅地倾泻而出,几乎没有涂改。林舒桐写字的时候极专注,嘴唇微微抿着,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眼镜顺着鼻梁滑下来,他便用中指推上去。这个小动作他做了三次。
四十分钟后,林舒桐把纸递过来。
陈砚之接过来读。第一遍,他读的是文字。英文地道,句式灵活,完全没有中国学生的生硬腔。第二遍,他读的是观点。林舒桐没有泛泛而谈,而是抓住了中英关系的核心矛盾:英国要的是市场稳定,中国要的是主权完整,两者在租界问题上必然碰撞。第三遍,他读的是气度。文章不卑不亢,既承认英国在华利益的现实,又明确指出这种利益不可能永远凌驾于中国主权之上。难得的是,文章里没有学生腔的激昂,也没有老官僚的圆滑,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陈砚之放下纸,看了林舒桐很久。
"你多大了?"
"二十二。"
"哪里人?"
"苏州。"
"家里做什么的?"
"早先开绸缎庄,后来败了。"林舒桐说得平静,"父亲去世,母亲带着我艰难度日。能读到北大,是靠亲戚帮衬和奖学金。"
陈砚之点点头。穷苦出身,靠真本事考进北大,这比什么履历都更有说服力。他知道穷学生的骨头有多硬,也知道穷学生的眼光有多毒。他们见过世态炎凉,不会轻信漂亮话。
"我有件事要做。"陈砚之说,"办一份英文刊物,在上海出版,面向外国读者。我要找一个主笔。"
林舒桐的眼睛更亮了,但他没有急着表态,只是问:"什么刊物?"
"《The China Review》。"
"读者是谁?"
"租界的洋人、各国公使馆、商会、传教士,还有所有对中国有兴趣的外国人。"
"立场呢?"
"中国立场。"
林舒桐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陈先生,我有一句话想问。"
"说。"
"这份刊物,是替谁说话?替某个党派,某个军阀,还是……"
"替中国。"陈砚之打断他,"仅此而已。"
林舒桐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上扬。这是陈砚之第一次看到他接近笑容的表情。
"好。"他说,"我答应。"
"先别急着答应。"陈砚之从包里取出一份契书,"有件事,你得想清楚。"
他把契书推到林舒桐面前,指着其中一条:"你写的每一个字,署名都是Yan,不是你的真名。刊物上不会出现林舒桐三个字。你能接受吗?"
阅览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枣树枝在风中摇晃,几片枯叶飘进来,落在桌角。
林舒桐看着那条约定,嘴唇抿成一条线。对于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来说,署名是未来的资本,是寒窗苦读的证明,是在学界立足的根。没有名字,就是影子。
"我……"他开口,又停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钢笔。
陈砚之等着。他不催。这件事必须林舒桐自己想通,否则往后每一笔都会带着怨气。
过了很久,林舒桐抬起头:"如果这样能让更多人听到中国的声音,我接受。"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进了陈砚之的心里。他伸出手:"但我会给你足够的薪酬和尊重。你在这里,不是枪手,是合伙人。"
林舒桐握住他的手,力道适中,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赵世安一直在门外等着,这会儿走进来,看了看林舒桐,对陈砚之说:"先生,这就是您要找的人?"
"是。"
赵世安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林舒桐:"林少爷,这是先生让我备的。"
林舒桐打开一看,是一支派克钢笔,乌黑的笔杆,金质的笔尖,在光线下闪着温润的光。
"先生……"
"好笔配好手。"陈砚之站起身,"三日后,上海见。"
林舒桐握着那支钢笔,像握着某种承诺。笔杆上刻着派克的标志,金质的笔尖在光线下闪着温润的光。他想起自己那支用了四年的旧钢笔,笔杆开裂,用棉线缠着继续写。两支笔的差别,就是两个世界的差别。
他想说点什么,最终只点了点头。
走出北大西斋时,夕阳正斜斜地照在青砖墙上,把整栋楼染成金红色。陈砚之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
林舒桐还站在门口,长衫被风吹得微微摆动。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石阶下面,像一支斜斜插在地上的笔。
陈砚之转回身,继续往前走。一支好笔,找到了。接下来,他要让这支笔写出最好的文章。
赵世安跟在身后,轻声说:"先生,找到人了,比筹到钱还高兴?"
"找到一支好笔,"陈砚之脚步轻快,"比找到一笔钱还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