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予在衣帽间站了十分钟了。
不是选不出来,是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看哪件都不顺眼。那件黑色礼裙穿过太多次了,那件深蓝色的又太正式,那件酒红色的倒是新买的,但她今天不想穿红色。
手机在梳妆台上震了一下。
她走过去看了一眼,林助理发的。
【温总,江总说塞纳河那边已经订好了,靠窗的位子,就是以前你们常坐的那个位置。】
温知予盯着“以前你们常坐的那个位置”这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靠窗,第三桌,左边能看到街景,右边能看到钢琴。以前江屿川每次都订那桌,说那个位置光线好,她坐那里好看。
他还记得。
三年了,他还记得。
温知予放下手机,回到衣帽间,重新看了一遍。最后挑了一件香槟色的及膝裙,不张扬,但也不随意。她对着镜子比了比,觉得还行,挂到一边。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林助理回了一条。
【知道了。】
发完她又觉得这两个字太冷了,但想了想,也没再补什么。
她走出衣帽间,路过楼梯口的时候,看到顾临川在楼下擦客厅的茶几。
“顾临川。”
顾临川抬起头。“嗯?”
“明天晚上的商会晚宴,你还是不用去了。但是我那件黑色礼裙拿去干洗了,你明天下午帮我取一下。”
“好,哪家干洗店?”
“锦绣路那家,我上次跟你说过的。”
顾临川想了想。“锦绣路哪一段?”
“就那一家,你到了就能看到。”温知予的语气很随意,像在吩咐秘书。“还有,我那双黑色高跟鞋的后跟有点磨损了,你明天顺便拿去修鞋的地方看一下。”
“好。”
“对了,冰箱里的水果快没了,明天买一点。不要买苹果,我不吃苹果。”
“好。”
温知予说完,转身准备回房间。
“温知予。”顾临川突然开口。
她停下来,回头。
顾临川站在茶几旁边,手里还拿着抹布。“干洗店叫什么名字?”
温知予皱了皱眉。“就锦绣路那家,你到那儿就看见了。”
“锦绣路很长,大概在哪个路口?”
温知予想了一下。“好像是……跟建设路交叉口附近。”
“行。”
温知予没再说什么,上楼了。
顾临川站在原地,把手里的抹布叠好,放在茶几边上。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地图,搜了一下锦绣路和建设路交叉口。
附近有三家干洗店。
他一家一家记下来,准备明天挨个去找。
不是不想问清楚,是他知道,温知予不会再说第二遍。
三年了,她说话从来不说第二遍。
他习惯了。
顾临川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擦茶几。擦完茶几,他又把电视柜擦了一遍,遥控器摆正,沙发垫扯平。
然后他去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
牛奶还剩半盒,鸡蛋剩两个,水果只剩一个橙子了。
他拿出手机,在备忘录上写:买牛奶、鸡蛋、橙子、草莓(温知予不吃苹果,但吃草莓)。
写完,他把备忘录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漏的。
然后他关掉冰箱,开始炖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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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温知予在公司开会。
凯丰的事还没完,城投的事也没完,又冒出来一个新的事。华东区一个中型客户突然说要终止合同,理由是“战略调整”,但下面的人打听到,是被竞争对手挖了墙角。
“温总,这个客户虽然不大,但他在华东区有一定影响力,如果他走了,可能会有连锁反应。”刘总监的语气有点急。
温知予转了一圈笔。“合同里有竞业条款吗?”
“有,但只约束他不能跟我们的直接竞争对手合作,没有写违约责任的具体金额。”
“又是合同的问题?”温知予把笔往桌上一扔。
刘总监擦了擦汗。“这份合同是两年前签的,当时的模板确实不太规范……”
“行了。”温知予打断他。“先稳住他,我下周抽时间亲自跟他谈。这之前,你们想办法拖住,别让他签别家。”
“好的温总。”
“还有别的事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散会。”
温知予起身,拿起手机,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小周跟在后面。
“温总,明天晚上商会的晚宴,您穿哪件?我好提前安排人送过去。”
“不用了,我让顾临川取了。”
小周愣了一下。“顾先生?”
“嗯。”
小周没再说什么,但心里有点奇怪。温总平时从来不让她先生做这些事的,今天怎么突然……
算了,不敢问。
温知予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关上门。
她坐到椅子上,拿起手机,翻到和林助理的聊天记录。
林助理今天又发了一条消息。
【温总,江总问您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他去跟餐厅说。】
温知予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三文鱼,还是以前那种做法。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嘴角又动了一下。
以前那种做法。他还记得吗?
应该记得吧。
他连靠窗的位子都记得,应该也会记得她喜欢吃什么样的三文鱼。
温知予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转了小半圈。
还有五天。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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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顾临川出门了。
他先去了锦绣路和建设路交叉口。
第一家干洗店在路口东南角,门面不大,招牌有点旧。他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大妈,正在看手机。
“你好,请问温知予女士的黑色礼裙在这里吗?”
大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温什么?”
“温知予。”
“谁?没听过。”
顾临川道了谢,出来,去了第二家。
第二家在路口西北角,是一家连锁干洗店,装修比较新。他推门进去,店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正在叠衣服。
“你好,请问温知予女士的黑色礼裙在这里吗?”
小姑娘想了想。“温知予……是那个温氏集团的温总吗?”
“对。”
“她的衣服在我们这儿,您是?”
“她先生,来取衣服。”
小姑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恶意,就是……好奇。大概是想看看温总的先生长什么样。
顾临川没在意。
小姑娘转身去后面找衣服,找了一会儿,拎着一件黑色礼裙出来,用透明防尘袋套着。
“是这个吗?”
顾临川看了一眼。他记得这件裙子,温知予穿过好几次。“对,多少钱?”
“温总在我们这儿是会员,不用付钱。”
“好,谢谢。”
顾临川接过裙子,出了门。
然后他又去了修鞋的地方。修鞋摊在锦绣路尽头的一个巷子里,是一个老大爷摆的摊。顾临川把高跟鞋递过去,老大爷拿起来看了看。
“后跟磨损了,得换一对。”
“多少钱?”
“三十。”
“什么时候能好?”
“明天下午。”
“行。”
顾临川付了钱,把裙子挂在副驾驶上,然后去了超市。
牛奶,鸡蛋,橙子,草莓。
他一样一样放进购物车里,又拿了一袋面粉。家里的面粉快用完了,他打算今天晚上做碗面条,算是……在这个家的最后一顿。
走到收银台,又是那个扎马尾辫的小姑娘。
“先生,你今天买得挺多啊。”
“嗯。”
“要袋子吗?”
“要两个吧。”
“三块。”
顾临川扫了码,提着袋子走出超市。
外面太阳很大,他把东西放进后备箱,上车,发动车子。
回到家,他把牛奶和鸡蛋放进冰箱,草莓洗了装进果篮,橙子放在水果盘里。
果篮放在厨房台面上,他想了想,又拿了几颗草莓放到客厅茶几上,旁边放了一张便条:今天买的草莓,很甜。
然后他把礼裙挂到衣帽间的架子上,把高跟鞋放在鞋柜旁边。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圈。
茶几擦过了,沙发垫扯平了,遥控器摆正了,地板拖过了,厨房收拾干净了,冰箱塞满了。
明天该买的东西都买了。
该取的东西都取了。
该修的鞋也修了。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把“买牛奶、鸡蛋、橙子、草莓”这一条划掉,把“取干洗”划掉,把“修鞋”划掉。
然后他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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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温知予到家。
进门的时候,她看到鞋柜旁边的高跟鞋。后跟已经修好了,用塑料袋装着,放在她平时放鞋的位置。
衣帽间里,那件黑色礼裙挂在最外面,防尘袋已经取掉了,裙摆熨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
她看了一眼,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下楼的时候,顾临川正在厨房盛汤。
“回来了?汤好了。”
“嗯。”温知予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顾临川端了一碗汤过来,放在茶几上。“今天的汤是玉米排骨,你尝尝。”
温知予端起碗,喝了一口。“还行。”
她把碗放下,看了一眼茶几上的草莓。旁边有一张便条,写着“今天买的草莓,很甜”。
她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
甜的。
她又吃了一颗。
顾临川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吃草莓,没说话。
“顾临川。”温知予突然开口。
“嗯?”
“明天晚上的晚宴,你真的不去吗?”
顾临川顿了一下。“你不是说不用我去吗?”
“我是说不用,但你想去的话也可以。”温知予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顾临川想了想。“我就不去了,人太多,不太习惯。”
温知予没再说什么,又喝了两口汤,站起来。
“我上楼了。”
“好。”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顾临川,明天的汤不用炖了,我不回来吃。”
“好。”
温知予上楼了。
顾临川站在原地,看着楼梯口,然后转身回厨房,把剩下的汤盛出来,自己喝了一碗。
喝完汤,他洗了碗,擦了灶台,把抹布叠好。
然后他回房间,把墙角的行李又检查了一遍。
东西都齐了。
他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给老周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晚上,方律师那边的事,你盯着。】
老周秒回:好的顾总。
顾临川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楼上传来脚步声,从卧室走到书房,又从书房走回卧室。
然后是关门的声音。
顾临川闭上眼睛。
明天。
最后一天。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客厅里,茶几上的草莓还剩下几颗,便条还贴在旁边。
厨房里,保温壶里还有半壶汤,灶台擦得锃亮。
衣帽间里,那件黑色礼裙挂得整整齐齐。
鞋柜旁边,修好的高跟鞋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
一切都准备好了。
明天的晚宴,明天的衣服,明天的鞋,明天的汤。
都准备好了。
但温知予不知道的是,顾临川准备的,不只有这些。
还有一份协议。
明天,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