刊名定下的第二天,陈砚之让赵世安做了一份详细的办刊预算。
赵世安花了两天时间,跑了几家印刷厂,问了纸张行情,打听了油墨价格,还找了几位在报馆做过的先生请教薪酬标准。最后把预算清单放在陈砚之面前。
陈砚之扫了一眼:
购置印刷设备,五千两。这笔开销最大,但省不下来。有了自有设备,印刷质量和时间才能控制在自己手里。长期看,比外包给别人的印刷厂划算。
纸张和油墨,一年三千两。上海的纸张大多从日本和英国进口,质量参差不齐。赵世安对比了几家供应商,选了一家日本纸商的道林纸,价格适中,印刷效果清晰。
编辑团队薪酬,一年四千两。陈砚之打算雇两个全职编辑,每人每月八十两,外加稿费和杂项开支。
推广和发行,一年三千两。新刊物创刊最难的是打开销路。要在上海、北京、天津、汉口、香港几个主要城市建立发行点,还要在外国的使馆区和租界投放试读样本。
加起来,一万五千两。
陈砚之放下清单。这个数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棉花暴涨给他带来了将近八十万两白银的净收入,一万五千两只是零头。但问题在于,这笔钱大部分已经投了出去。南通的新纺织厂、订购的轮船、在各地收购棉花的周转资金,八十万两已经动用了六十多万。
手里能动用的现金,大约十二三万两。拿一万五千两办刊物,不是拿不出来,但这意味着要从商业投资里抽钱。在产业链还没成型之前,每一笔现金都宝贵。
"先生,"赵世安看出他的犹豫,"资金有压力?"
"有一点。"陈砚之没有隐瞒,"棉花赚的钱,大部分已经投出去了。纺织厂、轮船、库存,这些都是长期项目,短期内看不到回报。拿一万五千两办刊物,不是不行,但会让商业这边的现金流紧张。"
赵世安想了想:"那要不要找投资人?"
"我也在考虑。"
陈砚之列出了三个方案。
方案A:接受外国投资。英国或美国都可以。外国人有钱,对媒体也感兴趣。但他们的条件一定苛刻,编辑方向、内容审查、人事安排,每一条都能让刊物变味。一份由英国人投资的"中国评论",和一个中国人在英国报纸上写的专栏,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方案B:接受华商投资。沈仲文、沈月如都有钱,也愿意投。但华商投资的问题在于,他们会有自己的商业利益。沈家的纱厂、纺织业,可能会影响刊物在经济报道上的独立性。沈月如虽然眼界开阔,但终究是沈家的人。
方案C:独资。风险自担,但保持完全的独立性。没有人能在背后指手画脚,没有人能干预编辑方向。这是最好的方案,也是最贵的方案。
陈砚之先见了方案A的代表。
英国商人叫布朗,是怡和洋行的一位高级经理,四十多岁,在上海住了十五年,中文说得比大多数英国人都好。他在礼查饭店的咖啡厅里见了陈砚之,开门见山:
"Mr. Yan,我对你的刊物很感兴趣。怡和可以投资两万两白银,占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
"条件?"
"编辑方向需要我们的同意。涉及英国利益的内容,必须事先送审。我们的编辑会加入你的团队,负责把关。"
陈砚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布朗先生,谢谢你的好意。但不必了。"
"为什么?"
"刊物的灵魂是独立。一份由英国人把关的'中国评论',和《字林西报》的评论版有什么区别?我的读者不会买账,我自己也不会。"
布朗耸耸肩:"你太理想化了。没有钱,你的刊物活不过三个月。"
"那就让它死。"陈砚之站起身,"至少死得干净。"
送走布朗后,陈砚之见了方案B的代表。不是沈仲文,是沈月如。
两人在四马路的茶馆里见面。沈月如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旗袍,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没有戴什么首饰。她比陈砚之小几岁,但眼神里的沉稳远超她的年龄。
"我听说你拒绝了英国人。"沈月如开门见山。
"你消息很快。"
"上海就这么大。"沈月如端起茶杯,"我也听说你在筹钱办刊物。"
"是。"
"我可以投。"沈月如放下茶杯,看着他,"五千两。不占股份,不要回报。"
陈砚之愣了一下。五千两不是小数目。而且不占股份不要回报,这意味着什么?
"条件呢?"
"一个承诺。"沈月如的目光直直地看着他,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永远说真话。不管真话有多难听,不管真话会得罪谁,不管真话会让你付出什么代价。你的刊物里,永远只说真话。"
茶馆里安静了下来。窗外传来街上马车经过的声音,车夫的吆喝声,小孩的嬉笑声。但这些声音仿佛都很遥远。
陈砚之看着沈月如。这个女人,从卷一开始就是他最信赖的商业伙伴。她有商人的精明,但比大多数商人更有原则。她懂他的理想,也懂他的局限。她不像其他人那样仰望他,也不像另一些人那样轻视他。她平等地和他站在一起。
"我答应你。"陈砚之说。
沈月如微微点头,没有露出太多表情。但她端起茶杯时,手指轻轻颤了一下。这是她唯一泄露的情绪。
"但五千两我不能全拿。"陈砚之补充道,"你投两千两,算借款,刊物盈利后还你。另外三千两,我自筹。"
"你手头紧。"
"可以想办法。"
沈月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而是一种真心的、带着几分欣赏的笑。
"你总是这样。"她说,"明明可以占便宜,偏不占。"
"占了便宜,将来说话就不硬气了。"
"这倒也是。"沈月如从包里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两千两。什么时候还,你说了算。"
陈砚之收起银票,没有说谢谢。有些感谢不需要说出口。
晚上,陈砚之回到公寓,把资金缺口算了一遍。
总预算一万五千两。沈月如的两千两,自己的一万两千两,还差一千两。
一千两不多。但他不想让沈月如再多投,也不想再去找别的投资人。这一千两的缺口,他想自己填。
正想着,赵世安敲门进来。
"先生,有个事想和你商量。"
"说。"
赵世安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银票。
"三千两。"赵世安说,"我的全部积蓄。"
陈砚之愣住了。他看着桌上的银票,又看着赵世安。
"你什么意思?"
"先生的事,算我一份。"赵世安的声音很稳,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这三千两是我这些年的全部。原本打算攒着娶媳妇的。现在我想投到先生的刊物里。"
陈砚之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上海灯火阑珊,远处黄浦江上的轮船灯光一闪一闪。
"你的钱是娶媳妇的。"他说,"刊物不一定赚钱。万一亏了呢?"
"那就亏。"
"那你拿什么娶媳妇?"
赵世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先生,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单身吗?"
陈砚之没有回答。
"因为我见过太多人浑浑噩噩地过日子。上班,吃饭,睡觉,娶妻,生子,老死。一代人这样,两代人这样,世世代代都这样。"赵世安的声音里有一种平时听不到的激动,"我不是说他们不对。我只是觉得,人这一辈子,总该做点不一样的事情。"
他站起身,走到陈砚之身边。
"先生做的事情,比娶媳妇重要。"他说,"一份让西方人听到中国人声音的刊物,在这个时代,比十个媳妇都值钱。我不是说不要媳妇,我是说,如果这三千两能帮到先生,那我这辈子就算没白活。"
陈砚之转过身,看着赵世安。这个年轻人来他身边才几个月,但做起事来的沉稳和周到,让人常常忘了他的年纪。赵世安今年二十有三,比陈砚之小了将近十岁。他在宁波老家有过一个订了婚的姑娘,后来家里破了产,姑娘家里退了婚。这件事赵世安从来没提过,是陈砚之从沈仲文那里听来的。从那以后,赵世安就一个人在上海闯荡,不近女色,不谈私事,把自己活成了一台精密的机器。
陈砚之知道,这三千两对赵世安来说,不只是钱。那是他重新站起来的证明,是他在这个城市里唯一的安全感,是他未来所有可能性的起点。拿这笔钱投刊物,等于把他的人生和陈砚之的人生绑在了一起。赢了,一起赢。输了,两个人一起输。
陈砚之没有说话。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过了很久,陈砚之才开口:"三千两我不能全要。"
"先生……"
"一千五百两。"陈砚之转过身,看着赵世安,"算你入股,刊物盈利后分红。另外一千五百两,你自己留着。娶媳妇还是要娶的。"
赵世安想说什么,被陈砚之抬手止住了。
"这是底线。"陈砚之说,"你要是不答应,这一千五百两我也不要。"
赵世安看着陈砚之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坚持,有温度,也有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终于点了点头。
"好。"他说,"一千五百两。"
资金到位了。
一万五千两。沈月如两千两,赵世安一千五百两,陈砚之自筹一万一千五百两。《The China Review》可以正式启动了。
陈砚之站在印刷厂门口,看着里面忙碌的工人。赵世安在旁边和印刷厂的工头核对设备清单。铅字一排排地码在架子上,机器刚刚上了油,在灯光下泛着黑亮的光泽。新的纸张堆在墙角,雪白的,散发着淡淡的纸浆味。
一切都是新的。新的刊物,新的机器,新的纸张,新的时代。
他的文化帝国,即将从这里诞生。
怀表在口袋里滴答作响。时间是民国元年,1912年。从穿越到这个时代到现在,四年过去了。四年里,他从一文不名的异乡人,变成了上海滩最有影响力的文化人和商人之一。
但这只是开始。
棉花给了他第一桶金。《The China Review》将给他第一座文化堡垒。而时间站在他这边。他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他知道这个时代的风会往哪个方向吹。他所要做的,只是做好准备,等待风起。
风起时,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