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予在日历上画了个圈。
不是画了一个,是画了好几个。下周三那个格子被她用红笔圈了三圈,边上还写了个“接”字,写完觉得太露骨,又涂掉了,涂得乱七八糟的,像小学生写错字拿黑笔糊成一团。
小周进来送文件的时候瞄了一眼,没敢问。
“温总,周五去凯丰的行程确认了,下午两点出发,大概三点到。”
“嗯。”
“还有,南洋那边的合同已经寄出去了,对方签收了下周一能回传。”
“嗯。”
小周站了两秒,看温知予没有别的指示,转身往外走。
“小周。”
小周回头。
温知予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下周三全天,不要给我安排任何行程。”
“好的温总。是有什么事吗?”
“私事。”
小周没再多问,出去了。
门关上,温知予靠在椅背上,转了小半圈,面朝落地窗。
下周三。
江屿川。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林助理的聊天记录,把这几天的消息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温总,江总下周回国。】
【他说回来第一个想见的人就是您。】
【江总问您喜欢吃什么口味的蛋糕。】
【江总订了塞纳河,就是以前您最喜欢的那家。】
【江总说让您一定等他。】
每一条她都看了两遍。
然后她打开相册,翻到那张在樱花树下的合照。十九岁的自己,二十一岁的江屿川,两个人站在一起,她歪着头靠在他肩膀上,他微微侧着脸看她。
那时候多好啊。
温知予盯着照片看了大概十秒,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
不能看了,再看下去今天什么正事都干不了。
她拿起桌上的文件,翻开第一页。凯丰的合同,付款条款,违约责任,争议解决方式。看了一行,脑子里又冒出一个念头——下周见到江屿川,第一句话说什么?
好久不见?
太普通了。
你终于回来了?
太主动了,好像在怪他。
还是像以前一样,什么都不说,等他先开口?
温知予把文件放下,揉了揉太阳穴。她平时不是这样的。开会的时候她是最冷静的那个,谈判的时候她是最难缠的那个,签字的时候她是最干脆的那个。
但现在,她觉得自己像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心跳都比平时快了一点。
不对,不是一点。
是快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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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顾临川在书房里收拾东西。
他把书架上的书一本一本拿下来,擦了擦灰,码进纸箱里。经济学、管理学、还有几本小说,加起来大概三十多本,不多。
老周发了消息过来。
【顾总,方律师那边说协议已经打印好了,您下午来拿还是他送过去?】
顾临川擦了擦手,回了一条:我下午去拿。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往箱子里装书。
装到最后一本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本书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字:“顾临川,加油。——妈妈”
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秒,然后翻过去,把书放进箱子里。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方律师本人。
“顾先生,协议最后一条我改了一下,您看一下。”方律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犹豫。“按您的要求,抚养费那条删了,但我觉得还是加一个自愿放弃条款比较稳妥,避免以后有争议。”
“不用。”顾临川把箱子封好,用胶带缠了两圈。“协议越简单越好,本来就是合约婚姻,没有什么好争的。”
“那行,我听您的。”
挂了电话,顾临川把纸箱搬到墙角,和手提袋放在一起。
两个包,一个纸箱,这就是他在这个家里三年的全部东西。
他站在书房门口,看了一圈。
书桌擦干净了,椅子摆正了,抽屉里什么都没留。窗户关好了,窗帘拉到了一边,阳光照进来,地板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光。
和他第一天搬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顾临川关上门,去厨房把保温壶里的排骨汤倒出来,自己喝了一碗。
然后洗了碗,擦了灶台,把抹布叠好放在水池边。
冰箱门上的便条还在,写着“买牛奶、鸡蛋、水果、排骨、洗衣液”。
他把便条撕下来,重新写了一张:冰箱里的排骨记得在两天内吃掉。
贴好,转身出了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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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温知予在公司开完最后一个会。
“凯丰的事就按刚才说的办,周五下午我去谈,刘总监你跟着。城投的事,财务部继续催,下周之前我要看到书面承诺。”
所有人点头。
“散会。”
温知予起身,拿起手机,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小周跟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温总,您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
温知予回头看了她一眼。“有吗?”
“有,您刚才开会的时候,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温知予没说话,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她坐到椅子上,拿起手机,又翻到了和林助理的聊天记录。
这次她没忍住,打了一行字:他回来之后,打算在江城待多久?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回复。
不到一分钟,林助理回过来了。
【江总说这次回来就不走了,以后常驻江城。】
温知予的手指顿了一下。
不走了?
她把这四个字看了三遍。
不走了。不是回来看看就走,是不走了。是以后都在江城,是随时都可以见面,是想吃饭就吃饭,想喝茶就喝茶。
她放下手机,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江城。
天空灰蒙蒙的,高楼一栋挨一栋,车流在高架桥上慢慢挪。她看了二十多年的城市,今天突然觉得不一样了。
好像亮了一点。
好像空气好了一点。
好像街上的人看起来都顺眼了一点。
温知予站在窗边,嘴角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动了一下,是往上弯了。
她笑了一秒,然后立刻收回来,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来,翻开文件。
不能笑。
温知予不笑。
但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快了,快了,还有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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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临川下午三点到了律所。
方律师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桌上摆着一沓文件,封面上印着“离婚协议”四个字。
“顾先生,您看一下。”方律师把文件推过来。
顾临川坐下来,一页一页翻。
第一条:甲乙双方自愿解除婚姻关系。
第二条:双方无共同财产,无共同债务。
第三条:双方无子女,无抚养争议。
第四条:本协议自双方签字之日起生效。
一共四页纸,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干干净净。
和他三年前签的那份婚前协议一样,简单,明确,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顾临川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签了。
顾临川。
三个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方律师接过去,看了看,点了点头。“温总那份,我明天上午送到温家大宅。您这份我给您装好。”
“嗯。”
顾临川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袖口。
方律师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顾先生,三年了,您就没点什么……想法?”
顾临川看了他一眼。“什么想法?”
“就是……毕竟是三年的婚姻,就算没有感情,也……”
“也什么?”顾临川的语气很平,不是在质问,就是单纯在问。
方律师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
顾临川拿起桌上的文件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方律师,这只是个工作合同。合同到期,结束,很正常。”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方律师坐在会议室里,看着关上的门,愣了两秒,然后低头看手里的协议。
顾临川的签名工工整整,像小学生练字。
但他签得毫不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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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温知予难得早回家。
进门的时候,顾临川正在厨房洗碗。听到门响,他探出头来。
“回来了?今天这么早。”
“嗯。”温知予换了鞋,把包放在玄关。
她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主动在客厅坐着。平时她都是直接上楼,从来不在客厅停留。
顾临川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抹布,看到她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怎么了?”
“没怎么。”温知予靠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杂志。“今天没事,就早点回来了。”
顾临川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在厨房门口,没走过去。
“汤炖好了,你喝一碗?”
“行。”
顾临川又愣了一下。
行?她说了行?三年来,他每次问她喝不喝汤,她都说“不用”,一次都没变过。今天她说“行”。
他转身回厨房,盛了一碗排骨汤,端过来放在茶几上。
“小心烫。”
温知予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排骨炖得很烂,红枣的甜味和排骨的肉味混在一起,味道刚好。
她喝了两口,放下碗。
“顾临川。”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顾临川站在茶几对面,手里还拿着抹布。“什么怎么办?”
“合约到期之后,你打算做什么?找工作吗?”
顾临川顿了一下。“可能吧。”
温知予看了他一眼。普通的衣服,普通的姿势,普通的表情。怎么看都不像能找到好工作的样子。
“要不要我帮你介绍?”她问。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三年了,她从来没问过顾临川的工作,从来没关心过他的未来,从来没想过要帮他。
今天这是怎么了?
可能是因为今天心情好吧。
可能是因为下周三越来越近了。
可能是因为她终于要自由了,所以看谁都顺眼一点。
顾临川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能解决。”
温知予没再说什么,端起碗又喝了两口汤,然后站起来。
“我上楼了。”
“好。”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顾临川。”
“嗯?”
“这三年……辛苦你了。”
顾临川拿着抹布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着温知予的背影,她的语气很淡,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辛苦你了”这三个字,三年来她从来没说过。
“不辛苦。”他说。
温知予没回头,上楼了。
顾临川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抹布,然后转身回厨房,把灶台又擦了一遍。
擦完灶台,他把抹布洗干净,晾好。
然后他关了厨房的灯,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还放着温知予喝过的碗,碗底还剩了一点汤。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汤喝完,洗了碗,放回消毒柜。
然后他回房间,把墙角的手提袋和纸箱又检查了一遍。
东西都齐了。
他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给老周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上午的事,你帮我盯着。】
老周秒回:好的顾总。
顾临川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三年了。
从明天开始,就不一样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楼上的灯还亮着,偶尔传来脚步声。
但他已经不在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