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盘踞在根须囚笼深处的东西,在它头颅微动的刹那,便释放出了一股无形无质、却沛然莫御的吸力。
这吸力并非针对周正的躯体,也非针对他的魂魄。
它蛮横、精准、带着血脉相连般的诡异牵引,穿透血肉骨骼,死死“咬”住了他左侧腰腹那枚滚烫的胎记——或者说,咬住了胎记深处,那股与暗红木质“婴儿”同根同源、此刻正被疯狂呼唤的灼热暗红之力。
周正只觉得腰腹一空,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要被硬生生从灵魂里剥离出去。
业秤在识海中尖鸣,传递来的不再是警告,而是一种近乎悲鸣的共鸣。
他瞬间通体冰凉,彻底明悟。
槐树的根须,王根生的异变,赵铁柱的劫难,甚至村里接连的命案……所有这些纠缠不清的业力黑线,或许都只是浮于表面的枝杈。
这深埋地底、与槐树共生共养的暗红“婴孩”,它真正盘绕、等待、汲取消耗的“养分”,它那庞大孽力循环中最关键、最核心的一环,从来就不是这些外物。
是自己。
是自己这个身怀同源胎记、懵懵懂懂继承了“守村人”之位的周正!
这个认知带来的寒意,比地底所有的阴冷加起来都要刺骨。
“林晚照!”他猛地扭头,声音因那源自灵魂的吸扯而微微变形,却爆发出破釜沉舟的决绝,“用你能用的最强净秽法术,打那‘婴儿’的眉心位置!不要管根须!”
话音未落,他做出了一个令林晚照瞳孔骤缩的动作——他没有将手中那柄黑色短刀斩向坑底的怪物,反而调转刀尖,对准了自己腰腹那枚灼热欲燃的胎记!
没有时间解释,更没有时间犹豫。
林晚照虽不明所以,但对周正的信任压倒了一切疑惑。
她咬破舌尖,一口心头精血喷在早已残破的掌心符印上,指尖瞬间亮起一点纯粹到极致、仿佛能净化世间一切污秽的炽白光芒。
那光芒细微,却凝聚了她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灵力与决意。
“破!”
她清叱一声,指尖那点炽白光芒脱手而出,如流星般划破粘稠的黑暗,精准无比地射向坑底那暗红木质“婴儿”低垂头颅的眉心位置!
就在白光即将击中的瞬间,周正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握着刀柄的双手猛地向下一压!
“噗。”
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锋锐无俦的刀尖轻易刺破了胎记处的皮肤。
没有鲜血涌出。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郁、粘稠、散发着不祥与古老气息的暗红色气息,如同被囚禁了千年的凶兽,顺着冰冷的刀身被强行导引而出!
那气息并非死物,它扭曲、蠕动,带着一种近乎欢愉的悸动,甫一出现,便如同嗅到了母体的召唤,化作一道暗红细线,猛地扑向坑底那同源的“婴孩”!
与此同时,林晚照那道炽白净秽之光,也狠狠击中了“婴儿”的眉心。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仿佛烧红铁块浸入冰水的、令人牙酸的锐响。
暗红木质“婴儿”整个身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所有蠕动的根须骤然僵直。
它眉心处被白光击中的地方,木屑纷飞,出现了一个焦黑的孔洞,丝丝缕缕的黑气从中逸散。
这一击,似乎打断了它某种施法节奏,也稍稍阻滞了那源自胎记的恐怖吸力。
而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一滞,给了周正那疯狂举动最关键的一线之机。
那道由他胎记中导出的暗红气息,如同扑火的飞蛾,又似归巢的毒蛇,毫无阻碍地撞上了坑底“婴儿”的躯体。
无声无息。
两股力量接触的刹那,没有光芒,没有巨响,甚至没有能量的激荡。
只有一种更深层次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湮灭”与“融合”在发生。
仿佛水滴融入了墨池,又仿佛两滴同源的血液最终汇合。
暗红木质“婴儿”身上那磅礴的漆黑孽气,以及那一点顽固的暗红微光,与周正导出的那道气息产生了诡异的共鸣。
然后,变化开始了。
那些深埋地下、虬结搏动、仿佛拥有生命的深红近黑色的树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光泽,变得干枯、灰败、脆弱。
它们不再蠕动,不再搏动,如同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生命力,从“血管”变成了朽烂的柴薪。
上方,老槐树庞大树冠传来的、那绵长低沉的“叹息”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枝叶在极短时间内迅速枯黄、卷曲、凋零的“沙沙”声,急促而绝望。
坑边,瘫软如泥的王根生身体猛地一颤,口中、鼻中、耳中钻出的那些疯狂根须,如同被烈日暴晒的蚯蚓,迅速干瘪、碳化,簌簌落下,在他身周积了一层灰黑的粉末。
他本人则像一滩烂泥,彻底软倒在地,生死不知。
而赵铁柱身上那道几乎勒进骨头的漆黑因果线,也随之寸寸崩断,化为虚无的黑烟消散。
吸力消失了。
胎记处那令人灵魂剥离的剧痛也骤然退去。
周正单膝跪地,以刀拄身,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尽是冷汗。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侧腰腹。
皮肤上,原本月牙形的胎记位置,此刻留下了一个清晰无比的焦黑烙印。
那形状不再是自然的月牙,而更像一个抽象的、扭曲的……锁形。
边缘碳化,中心处皮肉翻卷,却没有一滴血流出,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沉色泽,仿佛那印记并非烙在皮肤上,而是深深烙进了他的骨髓与魂魄。
识海深处,业秤的波动渐渐平息,却传递来一道前所未有的、冰冷而机械的提示,清晰地烙印在他的意识中:
【检测到本源业力交互……】
【未知污染加深……】
【“判官”位阶解锁条件变更……】
【条件一:积累功德十万(已达成)……】
【条件二:明悟因果本源(未达成)……】
【条件三:承受或渡化‘根源之孽’(新增)……】
【警告:‘根源之孽’污染已标记守村人,位阶提升与污染清除进度强制绑定。】
提示音落下,四周陷入一片死寂。
连风都停了。
周正缓缓抬起头,看向坑底。
那暗红木质“婴儿”依旧躺在枯萎的根须丛中,眉心的焦黑洞洞地对着上方。
它不再散发吸力,也不再有任何动作,仿佛刚才那一切只是幻觉。
只有它腰腹处,那个与周正胎记形状完全一致的凹陷边缘,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与周正此刻焦黑锁印同源的暗沉色泽。
林晚照脸色苍白如纸,踉跄着走到他身边,想要搀扶,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目光死死盯住他腰腹那狰狞的锁形焦痕,嘴唇颤抖,却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却清晰的“咔嚓”声,从头顶传来。
不是一根树枝。
是整棵老槐树的树干,从内部,发出的、濒临彻底崩解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