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喊出这个代号时,语调轻柔得像在吐出一圈烟雾。
这两个字,像一把滚烫的钥匙,瞬间解锁了苏晚身体里所有紧绷的伪装。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上那副维持了近一年的、名为“温柔”的面具,正在一片片龟裂,剥落,露出底下那张冰冷而陌生的,属于卧底警员“晚星”的脸。
她没有回头,只是通过橱窗玻璃的倒影,与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对视。
也好,摊牌了,总比在无休止的猜忌和恐惧中凌迟要来得痛快。
“沈先生,”她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既然都叫出我的代号了,又何必玩这些猫捉老鼠的把戏?”
沈既白笑了,那笑声很低,在寂静的花店里漾开,像是大提琴最沉的那根弦被轻轻拨动,带着一种优雅的残忍。
他绕过她,走到那盆被射灯照得雪白的仙人掌前,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上面密集的白刺。
“猫捉老鼠?”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侧过头看她,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弧度,“不,晚星警官,你搞错了。从一开始,就不是猫捉老鼠的游戏。”
他收回手,指尖上并没有被扎破的痕迹,仿佛那些尖刺在他面前都自动变得温顺。
“是饲养。”
他吐出这两个字,清晰,缓慢,像是在宣布一个不可更改的真理。
苏晚的心脏被这轻描淡写的两个字攥得生疼。
饲养?
她这一年来的步步为营,那些自以为精妙的算计,那些情感的拉扯与试探,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投喂与驯化?
沈既白踱步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彻底将那束唯一的光源挡住,把她笼罩在浓重的阴影里。
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的木质香气,此刻闻起来却像是毒药的气息,一点点侵蚀着她的呼吸。
“你不好奇吗?”他微微俯身,视线与她平齐,那双眼睛里再没有半分平日的温情,只剩下一种近乎于解剖的审视,“不好奇我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苏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现在,多说一个字都是多余的破绽。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评估着眼下的处境。
门被反锁,手机大概率被监控,这家店,这座公寓,早已是天罗地网。
见她不语,沈既白也不恼,反而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像个耐心给学生讲解难题的老师。
“是你第一次在我书房里,趁我洗澡,偷偷打开我电脑的时候?”他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不,太早了。那时候你演技太好,我还真以为你只是个好奇心过剩的小姑娘。”
“是你那位叫‘老陈’的上级,第一次给你打电话,约在城南那个废弃报刊亭见面的时候?”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轻蔑,“也不是。那种过时的反侦察手段,简直像上个世纪的电影。太拙劣了,晚星。”
他的目光像手术刀,精准地剖开她一层又一层的心理防线。
苏晚的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靠着这点刺痛,才能维持住表面的镇定。
沈既白欣赏着她细微的表情变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是那碗海鲜粥。”他终于给出了答案,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理,“你给我送的那碗海...鲜...粥。”
他把“海鲜”两个字咬得极慢,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在她心上碾过。
苏晚的瞳孔骤然一缩。
“我的资料上应该写得很清楚,我对甲壳类海鲜重度过敏,严重时会引发休克。”沈既白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就像在看一只掉进陷阱里还茫然不自知的小动物,“可你的粥里,用虾仁和干贝吊汤底,却把食材全都捞了出去。味道鲜美,却找不到任何过敏原。这么精细的手法,可不像一个普通花店老板能做出来的。”
他顿了顿,补上了最致命的一刀。
“更何况,你端着粥碗进门时,手腕上那道因为长期练习格斗擒拿而留下的旧茧,在灯光下,可太明显了。”
原来是那里。
从那么早,那么细微的一个破绽开始,她之后所有的挣扎,所有的表演,都成了他眼中的独角戏。
苏晚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冻僵了。
这个人,这个与她同床共枕,说着绵绵情话的男人,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戴着“沈既白”的面具,陪着她演戏的?
“所以,”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你一直在陪我玩?”
“玩?”沈既白仿佛听到了什么侮辱性的词汇,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鸷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他一步步逼近,直到皮鞋的鞋尖抵住了她的脚尖,那种强大的压迫感几乎让她窒息。
他伸出手,用指背轻轻划过她的脸颊,那触感冰冷得像蛇的鳞片。
“不,”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像是要把每个字都钉进她的灵魂里,“我是在给你机会。”
“给你一个,真正成为‘苏晚’的机会。”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疯狂。
“可惜,”他收回手,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失望,“你还是选了做回‘晚星’。”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向花店角落那张她平时用来修剪花枝的工作台。
台面上散乱地放着各种工具,缎带、包装纸,还有一把用来剪断粗壮花茎的、刃口锋利的银色剪刀。
他的手指在那些杂物上缓缓滑过,最终,拿起了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