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不仅太阳正好，而且风也十分温顺，携着阳光的暖意轻轻拂过，不留下一丝喧嚣。如果没有人的喧嚣，便是连抚摸琴键的声音都能听到些许。
但保持安静不像是这座福利院的氛围。
干净的庭院里坐满了大人和小孩，他们很多仍在讨论彼此的话题，或者是大人间在谈论下午的工作，或者是大人们向小孩们乐呵呵地表达自己的愉悦，又或者是小孩们止不住地向大人撒娇。
更多的人对眼前那个身材瘦削的少年投以好奇和期待的目光。名为陆睿明的少年则微微侧目，既是在感受这种被瞩目的氛围，但似乎更害怕被这样的目光灼伤。他的身体仿佛和那台尘封许久的钢琴融合了一般，只是沉默着一动不动。
但几乎所有人都注目在座位中那个白头发的小女孩上。无论男女老少，他们都无意间围绕在了她的身边。大人们热情地和她打招呼，而本来还比较安静的小孩们则激动起来，能说话的都在吵闹，不太会说话则尽力驱舞着身躯，或是挥手，或是摇头晃脑，尽力地吸引女孩儿的注意。
“小空.....姐姐！”
“小......小空姐姐......”
“呜......呜。”
而王空并没落下任何一个关注，她娴熟而温柔地，按着先后顺序一个个对着所有注视着她的小小目光予以回应。
有的小孩笨拙地脱离了座位，径直地朝着小空走去，僵硬地伸出双手，作出一个“抱抱”的手势。王空也是笑着给了所有过来的孩子们一个轻轻的“抱抱”，给了每一个孩子不同的问候和祝福，又在最合适的时间松开。哄哄闹闹的孩子群们便很快在她的怀抱下变得温顺下来。
这不禁让李玉感到了些许恐惧，或者是嫉妒：她完全没法想象自己能把安抚这个动作做得像这个十岁的小女孩一样好。
“好啦好啦！大家，可以稍微安静下来了哦！”
听到了指令，妈妈群和职工也默默地配合着王空，让身边的孩子们保持安静。
王空借着所有人的吸引力都在她身上的时刻，开始顺势带领表演的节奏：“虽然看到大家很高兴，但我不是今天的主人公哦。”
“主人......公？”孩子们不解地问道。
“嘻嘻。”她背过孩子们，转身面对台上的陆睿明，仿佛在得意地炫耀着自己的王牌。
所有人的目光便也顺着王空全部看向了陆睿明，这让他像一头应激的野猫，一瞬间打了个寒颤。
“有请陆睿明哥哥给大家作开场——发言！”
这孩子或许天生带有吸引人的魔力，光是简单一句顿挫分明的喊话就能引领全场。大人们当然是默契地配合着王空在炒热现场，小孩们有的被王空的喊话吸引，顺势鼓起了掌，有的则不明所以，但看到其他人都在掌声，自己也模仿着拍起双手。
“哎......”小声嘀咕了一下，面对着庭院里形形色色的人物，少年微微点头示意。他从钢琴椅上端正地站起，身上那套有些显大的黑色薄外套便耷拉下来。
“咳咳，各位叔叔阿姨，亲爱的小朋友们，早上好。”他端正了下衣领，用可以让所有人听到的声音开始致辞：“我叫陆睿明，今年17岁，受王叔和小空的邀请来这里表演钢琴，在此感谢两位，也感谢大家愿意抽出时间捧场。”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弯腰的角度刚刚好，背部弓起的轮廓让他彰显了他的敬重，同时能让观众稍微看到他的脸，不至于过于疏远。他又缓缓地起身，脸上依然是一副漠然的表情，但又不似刚才那般排外，肯定不是笑容，但又不知道是什么表情。
李玉觉得有些微妙，这个刚刚还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少年，到了公共场合便变得随和、一本正经起来。包括现在进行的开场白，敏锐的她多少能看出对方有一些不自然的抖动，但少年能熟练地将不安压制下去，眼睛注视前方，从眼神和语气上感觉一丝一毫的紧张，给人一种经验老道的感觉。
“接下来我会表演三首曲目，一首是《小星星》，一首是《欢乐颂》，最后一首......呃。”少年若有所思：“不好意思，名字忘记了。不过我也没自信能把三首曲子都完全弹好。大家就随便听一下，多多海涵吧。”
他的眼光不自觉地停在了王世文和王空这边。
“尽力就行了。”
“哥哥加油!”
像是得到了某种应允，少年再次微微点头，用手梳理了自己的外套，确保坐下时衣服不会留下褶皱。他从怀里拿出一本皱巴巴的本子，平放在琴架上。十根枯瘦的手指静静地摊放在琴键上，像是要通过指尖的触感重新回忆起肌肉深处的旋律。在沉默了些许后，他终于抓住了那一瞬间的记忆，正式按出了第一个音。
“Do......”
“Do Do。”
“Do Do Sol Sol La La Sol~~”
他的身体很用力，每一个音色都要带动上半个躯体扭出；他的表情很痛苦，每弹出一个音色，脸上的眉头便皱得更紧；他演奏出来的音色很轻，每秒只是柔和地弹出两个音，像今天早晨的太阳和风，拂过耳畔而徒留温暖。
钢琴是一名高傲的女歌手，哪怕是在庭院中这种完全没有控音的喧嚣场合，只要她一出声，所有人都要不约而同地肃静起来。大人们没敢喧哗，小孩们也被这种奇特的音乐吸引，本能地投来好奇的目光。
“真是怀念啊。”李玉静静地坐在台下，自言自语道。
“怀念？”李晓黑不解。
“我才想起自己的一个高中同学，也是练得一手好琴。但那会钢琴太稀罕了，练一手小星星还要大晚上的背着老师去。”
“现在也是啊，我们音乐老师平时都不许大家乱碰室内的钢琴的，说我们太年轻，只会捣乱。但小空姐姐说我们也有钢琴，她就乐意私下教我们了。”
“你们还是同班啊？”
“我运气好，分班把我们分一起了，嘻嘻。”
相同而温柔的旋律一遍又一遍地响起，像是一场甜美的雾，牵着小女孩的思绪回到了糖果味的家。
“阿姨你会弹小星星吗？”
“以前会。”李玉莞尔一笑：“现在早忘了。”
“那等你有空，我重新教你吧！”李晓黑笑得很开心，仿佛那个时刻在下一瞬间就会到来：“我也挺想看阿姨弹琴的样子呢。”
“......想啥呢。”李玉稍微撇过头去。
曲毕，旋律在余韵中随风消散。这首曲子毕竟是基础中的基础，虽然看得出台上的少年花了不少力气让自己重新适应，但终究也是平稳落地。
大人们自然是合乎时宜地鼓掌，孩子们有的在模仿着，有的则迷迷糊糊地发呆，或是闭着眼睛假装自己睡着，他们还想更多地感受这份旋律。
用缓慢而温柔的曲风进行演奏是一个无比合适的选择，在和钢琴久别重逢的伴舞中，少年已经轻轻握住了对方的手掌，敬候下一曲目的开幕。
“下一首，贝多芬的《快乐颂》。”少年望向台下的某人：“给小空。”
看到王空高兴地点了点头，少年便翻开了本子的下一页，端详了几秒后，把目光重新放在琴键上。他的手掌弓起，已经随时准备把手指在正确的时机按下去。
“Mi......Mi。”
“Mi Mi Fa Sol，Sol Fa Mi Re。”
“Do Do Re Mi Mi—Re Re......”
刚刚随着轻风消散的旋律，又乘着另一股风回到旧地。原本六秒就能弹完的旋律，在少年手中被放大延缓接近一半的时间，仿佛要把那短暂的旋律尽可能地珍惜、挽留。
少年似乎是对欢乐颂有着自己的理解，又或者，这就是他想对真正的演奏对象诉说的情感。他的动作不再像刚刚那般僵硬，只是自然而然地舞动着，他的琴声节奏和上一首小星星是同样的轻柔，比之正常的欢乐颂要来得更慢、更缓。更具体的说，他在有意无意中把每一个音的余韵都缓缓地牵出来，确保每一个音符的情感都能和睦地传达到某人的内心中。
而且与原版不同，他在本来的曲目中特意加上了一段十分不起眼的低音，用不起眼的几个音符附和着，像是悄悄地在对方的旋律中，留下一些藏在心中而不敢说出的话语。
他慢，怕对方匆匆错过；他珍惜，希望能给对方留下更多。
“Mi Mi Fa Sol......Sol Fa Mi Re......”
不仅是孩子们，一部分大人也闭上眼睛，沉浸在这绵延不绝的温柔乐声中，担心睁开双眼，这份美好便被戳破。
但蓝天白云本就美好，又怎么会因为睁眼注目而被戳破呢？
王空静静地坐在小椅子上，沉默着注视着眼前形单影只的少年，聆听着对方无言的祝福。
王世文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沉默着注视着眼前形单影只的少年，没人知道他在想着什么。
再曲毕，在最后一声“Do”消散之后，少年终于长舒一口气，额头也不经意中流了不少汗。快乐颂本身要比小星星复杂很多，哪怕演奏者的感情再投入，要适应这种难度上的转变也不是一件易事。有说法钢琴家一个月不摸琴，弹一首曲子的难度便不亚于重学，少年的情况便不亚于此。
而挑战自身的结果，就是能收获更多的掌声和赞赏。如果说上一首小星星的赞赏还有一部分特意迎合的违和感，这次的赞赏则是所有人发自内心的认同。大人们自不用说，小孩子们几乎都是主动地鼓起掌来，这些稚嫩的掌声不是出于生物意义上的机械模仿，而是从内心深处，被同一份感动撩拨出来的。
“呼......呼......”
“唔！？”
然而在掌声之上，少年突然呼吸急促起来。原本已经翻开了下一页乐谱，准备好演奏下一曲的双手，被突如其来疼痛从琴键上抽离开来。他把头埋在手心下，手肘撑着琴架，手掌托着脑袋，一副不能示人的模样。
“大哥哥？”最先注意到少年异常的是王空。
没有理会，也不能理会，少年把头埋得更低了。
“睿明！”王世文二话不说，直接凑到陆睿明的身边，台下的观众也跟着注意到台上的异常。
“我看看！”
王世文有点蛮横地拉开了睿明的手，看到少年憋得发紫发绿的脸：“你......你没事吧！？”
无言、逃避，过了好一会儿，睿明才悄悄把脸挪起来，紧张地说道：
“我.....我......”
“我忘谱了.......”
“啊？”王世文大惊。
“谱子不就在这吗？”
“我知道！就是看着谱子......我才发现自己不会弹啊！”睿明小声尖叫：“谢特！我真是脑子抽了！看和弹根本是两回事！我怎么选了这么一首曲子！我怎么敢选这么一首曲子的！？”
“我去，这多大事啊。”听到回答，王世文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还以为你身体又出问题，这不弹不就行了嘛！一句话的事，你休息，我跟大家说一声。”
“别！”
王世文正要转身，陆睿明一把地抓住他的手臂。他尽力抬起头，眼上的余光落在了王空无比担忧的表情上。
“......我想弹，让我试试。”
担忧地看着少年，王世文便感受到抓在手臂上力度越来越大。
“别勉强啊。”
听到答复，那只瘦弱的手立刻从王世文臂上松开。
王世文也假装一脸轻松地走回去，对着担忧的众人吆喝道：“没事，都没事啊！只是沙子跑眼睛里去了！人家还有一首曲子，要酝酿下情绪，给点时间准备准备！”
观众便也重新安静下来，但疑惑和忧虑并没有随着声音消逝。人们注视着少年缓缓地调整坐姿，一口又一口地呼吸着。但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看了眼谱子，又马上低下了头，嘴里快速地念着稀碎的音符，手也在空气中快速地抖动着。抬头，低头，念弹，再抬头，再低头，再念弹，这样循环往复了几轮后，他终于重重地低下头，嘴上再也不说出一个字词，手也无力地耷拉下去。
他应该是承认某种失败了。
“叔叔他怎么了？”
“什么叔叔，叫人家哥哥！”
“果然是身体不舒服。”
“......没事吧？”
观众当然马上注意到这个异常，同情、担忧的声音此起彼伏。他们每讨论一分，王空和王世文的担忧便更加一分。
但这些声音并没有持续太久。在众人疑虑的目光中，少年仍低着头，但他的手在缓缓抬起、举高，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把手掌无力地安放在琴键上，像是一头从坟墓里破土而出的活死人。
观众还是看不到他的脸，但能隐约看到他的嘴唇在嘀咕着什么。而李玉眼力比较好，她定睛一看，只在演奏前的最后一刻，通过唇语看到他说的最后两个字。
“......换人。”
末了，他重新抬起头，原先的驼背被一种内发的力量立刻扳直，但力气太大，连带着头部猛地抬起，以一种释然的表情望向了天空，像是一名囚犯终于从牢笼中重见天日，正久违地沐浴在阳光下。
少年这突如其来的抬头自然是吓到了不少人，同情、担忧的讨论声在台下达到了最高峰。
王世文也被这突然地摇头晃脑吓了一跳，但他似乎是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嘀咕着：“这是.....”
只有王空自始至终不感到意外，她兴奋地坐直了身子，原本专注的目光更是增添了几份欣喜。
“来了......！”
王空话音刚落，第一个琴键声便毫无征兆地响起。
“Do......Do......Do Re Mi.......”
他在试音，但他手上的动作很是怪异，每弹一个音都要把手抽开得很远，如同一个调皮的孩童第一次接触钢琴，既被陌生的钢琴音吓到，又无法抑制好奇心地不断尝试。
来回试了几次后，少年突然停下，露出了一个在李玉看来极其诡异的表情：一个笑容，而且是呲着牙的，恶作剧般的巨大笑容。李玉这才意识到，迄今为止，她从未在少年脸上看到过任何的笑容，而且也没感觉能从那样冷漠的少年脸上，看到台上那奸计得逞般的笑容。
虽然李玉自觉已习惯了很多事情，但她今回头一次真切感受到，眼下正在发生某种超现实的事情。
再一次毫无征兆，连开场白也忽略过去，少年开始忘我地演奏，随着陌生的旋律，他甚至开口唱起了歌词，而歌词的第一句便让所有人不明所以。
“消える飛行機雲（Do Re Mi Sol Do Re Mi Re）......”
在场很多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少年说的词是什么，少数人如李玉、牛斌等能反应过来的，则是惊讶得睁大了双眼。
“日语？”
而唱完第一句，少年似乎才发现自己的异常，不断晃着脑袋，誓要把什么东西甩出去。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晃了好一会儿，他才总算把什么怪异的东西晃掉，脸上也大汗淋漓地恢复了过往冷漠的神情：“弹错了，不好意思。”
调整了自己的姿势，少年重新盯着乐谱，一呼一吸都变得很拘谨。呼......呼......他的每次呼吸都在确保自己的意识是否清醒，并借此慢慢地恢复冷静。直到自己以为终于冷静下来，他才对着把目光对准琴键，发表了被遗忘的开场白：
“第三首，贝多芬的c小调第八号钢琴奏鸣曲“悲怆”Op.13，第三章。”
“......改编版。”
说完“改编版”三个字，少年再次一个晃神，重新露出了一个似是而非的笑容，这次的笑容比之刚刚收敛了很多，但其中的诡异仍然使李玉不寒而栗。
罢了，第一个琴音从少年手中奏出。
“*？*—*？”
这开头第一声，便让李玉本就疑惑的大脑更加困惑。只会八个基本音调的她大概能听到第一声有Sol，Do和Mi，但因为三个音是在同一个时间弹出来的，业余的她根本区分不了。而就在她还在困惑中时，下一个音便接踵而来，快，至少比前两首要快，且同样是复合的音。演奏出来的音调都很低，曲风一扫过往的温柔，便是让听众立马提起了心眼。
大概才过去10秒，异变就发生了，少年两手叉开，左手依然停放在低音区的周围，右手则像突然觉醒了自己的意识，从旧音区逃离开来，他的右手指速度很快，用前两首完全没有展现过的速度拨动着琴键，一路跳跃到右边的高音区，然后两只手便分开了两个意识，各自按照自己的节奏在琴键上跳舞。这段前奏里每一个音都是复合的，每一段旋律又都是不同的，很难想象人能把手指运用得那么灵活。
这样低沉的旋律持续了大概30秒，在最后一声，Si，Mi和Re？的复音后，旋律消失了，像是舞会中的中场休息，少年不安分的手指也难得地停了下来。李玉以为整首《悲怆》都会是这般节奏，不由得为演奏者擦了下冷汗，对于一个17来岁的少年来说，要弹这样曲子肯定下了不少功夫。
而这样的沉默只持续了4秒左右。少年深吸一口气，然后闭眼，像是行将溺水者最后一次把头探出水面。
下沉了，但不是沉入水底下，而是从万丈悬崖上极速坠落！少年的手指突然发狂了，在苍白的低音琴键上无情地敲打着，光一秒就有十多个不同而协同的音符从钢琴上被击打而出，甚至在不经意间右手还“叮铃叮铃”地冒出四个高音，不仔细观察的话，很可能就要把演奏者的左手和右手看混淆了。
“......好快！”
不仅快，而且是持续地加快。演奏中的低音在曲调声中逐渐升调，旋律本身在升调中越发激昂。而这样的激升居然在大概十五秒后才达到了高潮。
“噔噔噔噔！噔噔？蹬蹬。噔噔噔噔噔蹬蹬噔噔蹬蹬——噔——噔！！（嘟嘟嘟嘟......）”
六个音！李玉算是听清楚了，复音突然间从一下三个变成了一下六个！本就让人眼花缭乱的指法在曲子步入高潮的瞬间终于混淆了现实，那双在琴键上疯狂跃动的双手不是两只各具意识的左右手，而是十根各执己见的手指头！他们在同一副躯体下争吵着、嘶吼着，彼此谁也不服气，都在用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角度扭动着，仿佛都挣脱着要把自己从同一块手掌上撕扯下来。
悲愤，只有无穷无尽的悲愤，再也听不清什么是Do，什么是Re，只有浩瀚的悲与怒从少年的躯体发泄出。然而面对这么庞大的恨意，少年却只是忘我地舞动着，他在笑，他的琴声也在笑，几个戏谑的高音在嘲弄着所有的怒和哀。
好几阵巨大的冷风从庭院中央升起，很多人都不自觉地攥紧了外套，那蓝天白云也被庞大的旋律驱赶，阳光照不进这里的一丝一毫。
然而，所有人都以为这阵风足够猛烈时，少年再一次把身体下沉，所有的阵风汇聚在他的指尖上，飓风便自钢琴中央开始狂暴地横冲直撞。
“!?.2?#＞!@#?$＞”
已然无法辨别哪个是哪个音，所有观众都像是被飓风卷起，在躁动的漩涡中再分不清东西南北。只有王空和王世文仍然安静地坐在原位，任由狂风呼啸，他们的眼中都只有风暴中心的那个少年。
“￥&！@#￥？”
琴声此起彼伏，高低不平，连绵起伏的险峻山峰与飓风相互冲击，狂乱而和谐地融汇在一起。
李玉还在尝试挣扎，她尽力睁开双眼，去亲眼目睹那风暴的中心：只见少年的手指正在以非人的速度跃动着，但在一瞬间，她看到有另外一只手放在了钢琴上......不对，是两只手！虽然李玉认为这是基于速度产生的某种错觉，但这样的错觉一瞬接着一瞬，从不间断，便像动画电影一样连成一片。
两只手和另外两只手，十根手指和另外十根手指，他们交错着在琴键上飞翔，一场场盛大奢华的多人交际舞在指尖与指尖中上演着。而这场舞会的主持人，不仅仅只有少年一人，还有另外一名梳着黑色长发，戴着高大白帽的少女，正琴意盎然操纵着这妄想般的一切。
“嗯！？”
什么时候演奏者变成了两个人？
......不，是一开始就有两个人在演奏！
一个刚从医院出来，连琴都很久没有摸过的人，怎么可能突然间弹得了这么复杂曲子？但如果是两个人的话，如果是有另外一个人和他一起，四只手和另一个脑子，那一切的不合理便得到了解释！
不对，该死！我自己在想些什么？一个人怎么可能凭空生出两个人？在仍然升调的狂乱琴声中，李玉便被自己的胡思乱想吓到了。
李玉再次尝试睁大双眼，但她这次再没看到那个诡异的身影。短暂脱离了旋律的束缚，她的眼睛得以重新观察到正确的现实。
“噔噔噔噔！噔噔！？蹬蹬！噔噔噔噔噔蹬蹬噔噔蹬蹬——噔——噔！！？”
音调达到了最高峰，而少年的速度也已经达到了极限。他几乎是趴在了琴键上，恨不得要把整个身体撞在上面。那显然不是小星星那会表现出来的吃力，而是憎恨着、恨不得要将钢琴扒皮拆骨的怒。李玉不明白，这样一个17来岁的少年，为什么要这么地怒？他的怒从何来？又要把这股怒发泄到何处？
他是谁？年龄上是个学生，能力上肯定是个登过舞台的表演家，但是他的家人呢？
他在哪？为什么会和王世文和王空出现在那里？
这样愤怒的他，最终要到哪里去？
“咚！”
在一声声质问般的滑音后，在最后一声深沉的复音下，这阵飓风瞬间破散开，所有的幻想重新沦为幻想，无影无踪。蓝色的天和白色的云，久违地出现在观众们的视野中。
而少年燃烧了所有，连抬头的力气也失去了。他只是双手抱头，靠在琴架上一语不发。
沉默。
还是沉默。
许久的黑暗寂静中，雷鸣般的掌声自台下响起。
而在掌声之外，福利院大门的另一边，一个干瘦的身影向着少年的方向注目良久，随后默不作声地远离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