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音像冰冷的蛇，滑过她的皮肤，钻进她的骨头缝里，带起一阵剧烈的痉挛。
苏晚的胃里瞬间翻江倒海。
那盘色泽诱人的红烧排骨，此刻在她眼里，仿佛就是用那具焦尸的骨肉烹制而成。
她再也撑不住了，猛地推开椅子，捂着嘴冲向卫生间。
“晚晚！”
沈既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慌和关切，仿佛真的在担心一个被血腥新闻吓坏了的女朋友。
苏晚已经听不到了。
她扑到马桶前，胃里的一切都随着剧烈的干呕喷涌而出。
晚餐，胆汁，最后只剩下酸涩的胃液。
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生理性的泪水让她眼前一片模糊，狼狈不堪。
她不是被新闻吓吐的。
她是为“风筝”吐的。
也是为自己吐的。
沈既白杀了人，而她，是唯一的、间接的目击者。
他甚至懒得掩饰，就这么把血淋淋的真相摊开，逼着她看，逼着她吞下去。
冰冷的瓷砖地通过膝盖传来刺骨的寒意，苏晚却像是感觉不到。
她撑着马桶边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火烧火燎地疼。
完了。
她的上线，“风筝”，死了。
死于一场被伪装成意外的“煤气爆炸”。
而她，苏晚，代号“晚星”，彻底成了一座孤岛。
沈既白离开的时候，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她的噩梦。
他替她擦干净嘴角的污渍，将她抱回床上，盖好被子，甚至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冰冷的吻。
“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咔哒”一声。
这声轻响，像是一把锁，将她彻底囚禁在这座名为“爱巢”的牢笼里。
黑暗中，苏晚猛地睁开眼，里面再没有一丝一毫的柔弱与惊恐，只剩下淬了冰的冷静。
她翻身下床，赤着脚，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在公寓里无声地踱步。
必须联系老陈！立刻！马上！
她冲进书房，打开那台被她强制关机的笔记本。
最高级别的紧急联络方案——通过一个伪装成购物网站的加密通道，发送一串乱码。
只要发送成功，就代表她遭遇了最高等级的威胁。
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快得几乎出现残影。
网址输入。回车。
屏幕上跳出的却不是熟悉的登录界面，而是一行冰冷的红字：404 Not Found。
怎么可能！
这是专案组的生命线，二十四小时有人维护，绝不可能出错！
除非……它被从外部物理切断了。
苏晚的心一寸寸沉下去。
她不死心，又尝试了备用方案B，一个伪装成天气预报APP的通讯软件。
点开。
软件闪退。
再点开。
再次闪退。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她触碰之前，就精准地掐断了所有的可能性。
她所有的退路，她和组织之间所有的救命稻草，都被沈既白快一步，一根一根，干脆利落地剪断了。
她被抛弃了。
或者说，在组织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被沈既白从棋盘上，活生生地摘了出去。
恐惧像深海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几乎要将她的骨头都碾碎。
但极致的恐惧过后，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却从心底滋生出来。
退无可退，那就只能向前。
向着刀锋最利的地方，撞上去。
第二天，苏晚没有待在公寓里坐以待毙，而是像往常一样，去了花店。
“晚星花坊”依旧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鲜花吐露着芬芳，一切看起来都和昨天没什么两样。
她换上围裙，修剪花枝，给客人包扎花束，脸上的笑容温柔而恬静，仿佛昨夜的惊心动魄只是一场噩梦。
只是，在没人注意的角落，她的眼神冷得像冰。
一直等到临近傍晚，客人都已散去。
苏晚走到花店最深处的储藏间，搬开几个堆叠的空花盆，从最底下，拖出一个蒙着厚厚灰尘的瓦盆。
盆里种着一株仙人掌。
球状的掌身上布满了密集的、雪白的短刺，像一颗毛茸茸的白色星星。
这是白星。一种很普通的仙人掌。
但这盆不是。
这是她和老陈在行动开始前，定下的最高级别求救信号，代号“信号盆”。
一旦它出现在花店橱窗最显眼的位置，就代表：我已暴露，生命受到直接威胁，请求强制介入。
这是一个用命做赌注的信号。一旦启动，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苏晚用抹布仔细擦去瓦盆上的灰尘，然后捧着它，一步一步，走到了花店的橱窗前。
她将原本摆在那里的、最娇艳的一盆红玫瑰挪开，然后，郑重地，将这盆不起眼的“白星”仙人掌，放在了正中央。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窗外华灯初上的街道。
夜色渐浓，她关掉了店里大部分的灯，只留下一盏射灯，将那盆白星仙人掌照得雪白刺眼。
然后，她开始等待。
等待组织的救援，或者……沈既白的审判。
不知过了多久，花店的玻璃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没有风铃的脆响，因为来人推门的动作缓慢而沉重。
苏晚没有回头，她只是透过玻璃的倒影，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沈既白不期而至。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带着宵夜，脸上也没有惯常的温柔笑意。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门口，目光越过她，精准地落在橱窗那盆孤零零的仙人掌上，眼神深得像一潭不见底的寒水。
他缓缓走进来，反手关上了花店的门。
“咔哒”一声，落了锁。
店里唯一的光源，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像一只蛰伏的巨兽。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一步步朝她走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如同倒计时的声响。
最终，他在她身后站定，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混合着极致嘲讽与冰冷玩味的语调，缓缓开口。
“用一盆‘白星’来求救，是不是太天真了？”
他顿了顿，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像情人的呢喃，却带着地狱的寒气。
“晚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