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瞬间,苏晚的大脑像被强行拔掉了电源,一片死寂的空白。
那颗粉色的糖纸星星,在她眼里,不再是什么祈愿的信物,而是一只沾满了血的、嘲讽的眼睛,正冷冰冰地注视着她。
手里那张薄薄的照片,此刻却重如千钧,烫得她指尖的皮肤都在灼痛。
她猛地将书合上,力道大到发出“啪”的一声闷响,引得不远处一位正在翻阅杂志的老先生不满地抬了抬头。
苏晚浑身一僵,连忙低下头,将书迅速塞回原位,动作快得像是在销毁什么罪证。
她把那张要命的照片和那颗更要命的星星死死攥在手心里,转身快步离开。
走出图书馆大门,午后刺眼的阳光兜头盖脸地洒下来,她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只觉得浑身发冷,冷得牙关都在打颤。
回到那间被蓝色鸢尾花香浸透的公寓,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反锁房门,然后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手心里的照片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濡湿,边角都软了。
完了。
这两个字像丧钟一样在她脑海里回响。
从公用电话亭,到图书馆的书,再到这颗她亲手折叠的星星……她的每一步,每一个自以为隐秘的行动,都赤裸裸地暴露在沈既白的眼皮子底下。
他就像一个坐在剧院顶层包厢里的观众,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在舞台上徒劳地奔走、挣扎。
老陈的联络方式,暴露了。
整个卧底行动的安全链,可能已经从她这里,被撕开了一个致命的缺口。
她该怎么办?
冒险再次联系老陈,上报这堪称天塌下来的紧急事态?
可她现在用什么联系?
再去那个公用电话亭?
那不等于主动走进猎人的套索里,告诉沈既白:“嘿,你看,我又要去告密了。”
还是……销毁证据?
把照片和星星付之一炬,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扮演那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苏晚?
可这是“风筝”用命换来的线索!销毁它,等同于背叛。
苏晚蜷缩在门后,感觉自己被一张无形的大网死死缠住,越挣扎,勒得越紧。
公寓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冰箱低沉的嗡鸣和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那束蓝色鸢尾散发出的甜腻花香,此刻闻起来,像极了尸体腐败前最后的芬芳。
就在她脑子乱成一锅粥的时候,扔在沙发上的手机,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突兀的铃声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她的神经。
苏晚整个人都弹了起来,死死盯着那个闪烁的屏幕——来电显示上,是她这辈子最不想看到的三个字:沈既白。
接,还是不接?
理智告诉她必须接,任何迟疑都是破绽。
可本能却在尖叫着让她逃跑,离这个恶魔越远越好。
手机铃声锲而不舍地响着,像是在催命。
苏晚闭上眼,做了个深呼吸,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惯常的伪装。
她走到沙发边,攥着照片的手藏在身后,另一只手划开了接听键。
“喂?”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和慵懒,恰到好处。
“吵醒你了?”电话那头,沈既白的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带着浅浅的笑意,仿佛昨夜的监控和今早的警告都只是一场幻觉。
“晚上想吃什么?我在家附近的超市,买菜过去给你做。”
一瞬间,苏晚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他就在附近。
这个认知比任何威胁都更让她毛骨悚然。
“都……都可以啊。”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带点撒娇的意味,“只要是你做的,我都喜欢。”她甚至逼着自己笑了一声,那笑声听在她自己耳朵里,比哭还难听。
“这么好养?”沈既白轻笑,“那就红烧排骨,再给你炖个玉米浓汤,嗯?”
他报出的,全都是她最爱吃的菜。
苏晚死死咬着下唇,才能阻止自己发出颤抖的声音。
“好啊。”她听到自己说。
她还能说什么?
她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半小时后,门铃准时响起。
苏晚已经将那张照片和星星藏进了平时绝对不会翻动的旧书里,脸上也挂上了期待男友上门的甜蜜微笑。
门一开,沈既白高大的身影便笼罩了她。
他提着两大袋食材,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身上带着一股超市里好闻的烟火气,活脱脱一个完美的居家好男人。
“我来啦。”他笑着,侧身进门,顺手将食材放在玄关的柜子上,然后自然地给了她一个拥抱。
当他温热的胸膛贴上来的那一刻,苏晚的身体不可抑制地僵了一下。
她闻到的不是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而是照片上那间地下室里,挥之不去的血腥与绝望。
沈既白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僵硬,抱着她的手臂紧了紧,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问:“怎么了?不高兴我来?”
“没有,”苏晚立刻放松身体,将脸埋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就是……有点想你了。”
他满意地轻笑一声,松开她,拎着食材走向厨房。
“去歇着吧,很快就好。”
厨房是开放式的,隔着一道玻璃移门。
苏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眼神却无法从那个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上移开。
他洗菜、切菜的动作有条不紊,刀工精湛,每一次落刀都精准而稳定,就像他在金融市场上做的每一次决策。
“对了,”他一边将切好的蒜末扔进冒着热气的油锅,发出“滋啦”一声,一边状似闲聊地开口,“我们公司最近人事变动,处理了几个手脚不干净的员工。”
苏晚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就说那个钱总监吧,”沈既白的声音透过玻璃门传来,清晰又平淡,“做了十几年的财务,业务能力是不错,可惜脑子不好使,总想着把公司的东西往自己口袋里揣,还把内部信息卖给对家。”
他转过身,从冰箱里拿出排骨,目光不经意地透过玻璃,落在苏晚身上。
“现在好了,不仅工作没了,还因为泄露商业机密被公司起诉,要赔一笔天价违约金。我听说啊,他老婆正闹着要跟他离婚,孩子也不认他。你说,这又是何必呢?”
他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不轻不重地敲在苏晚的神经上。
晚餐很快就绪,色香味俱全的红烧排骨,奶香浓郁的玉米浓汤,还有一盘清炒的时蔬。
沈既白甚至还开了瓶红酒,烛光摇曳,气氛浪漫得像一出精心编排的戏剧。
就在这时,沈既白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对苏晚做了个“抱歉”的口型,然后起身走向阳台,拉上了玻璃门。
阳台的隔音效果并不好。
苏晚竖起耳朵,尽管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有几个关键词还是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进了她的耳膜。
“……处理干净……”
“……对,不要留任何痕迹。”
“……现场伪装成意外……”
苏晚握着刀叉的手指节发白,盘子里的红烧排骨散发着诱人的酱香,她却一阵反胃。
很快,沈既白挂断电话,拉开门走了回来。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冰冷而古怪的笑意,那种解决掉一个麻烦后的快意,让苏晚不寒而栗。
他没有坐下,而是径直走到她身边,将手机递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一条刚刚弹出的本地新闻推送,加粗的标题格外醒目:【突发!
市郊一废弃仓库发生煤气爆炸,现场发现一具焦尸,身份待确认。】
新闻配图是一张远景,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苏晚的瞳孔骤然收缩。
沈既白俯下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声音轻得像情人的呢喃,却带着彻骨的寒意。
“看,又一个不听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