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花出手的第三周，陈砚之开始认真考虑《远东观察》的未来。
这份刊物从1909年创办至今，已经走过了三个年头。最初只是《字林西报》上的一个评论专栏，每周一篇，用英文写中国的事情。后来慢慢有了独立的版面，有了固定的订阅者，有了影响力。在上海的外国人圈子里，几乎没有人不知道"Yan Chen"这个名字。公使馆的秘书读他的文章，洋行的经理读他的文章，连教会学校的老师都把他的专栏当成教材。
但这还不够。
陈砚之坐在书桌前，面前摆着三年来所有的《远东观察》合订本。从第一本的第一篇文章，到上周刚发出去的最新一期，他翻了一遍，发现问题所在。
《远东观察》的影响力，始终局限在一个很小的圈子里。
读者主要是在中国的外国人，外加一小部分懂英文的高级华人。刊物的定位也不清晰，说是评论专栏，有时候像新闻报道，有时候像学术论文，有时候又像随笔杂感。没有固定的风格，没有明确的读者定位，没有一个让读者每期都非看不可的理由。
更致命的是，它依附于《字林西报》。端纳给了他很大的自由度，但这份自由是有限度的。他不能批评英国的政策，不能碰某些敏感的话题，不能和《字林西报》的立场起冲突。这种依附关系在过去三年里保护了他，但也限制了他。
现在不一样了。棉花给了他资金，赵世安给了他人力，民国给了他空间。是时候把《远东观察》升级了。
陈砚之在纸上写下几个数字。三年来，《远东观察》一共发了一百五十多篇文章，涉及政治、经济、文化、外交各个领域。订阅量从最初的三百份增长到现在的两千份。读者遍布上海、北京、天津、汉口、香港，甚至伦敦和纽约也有几十个固定订户。
但这些数字放在中国的大背景下看，微不足道。四万万人口的国家，两千份订阅量，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而且这还是在上海，中国最开放的城市。换到内地，这份刊物的影响力几乎为零。
更关键的是身份问题。作为一个依附于英国报纸的中国作者，他说话的底气是有限的。端纳人再好，终究是《字林西报》的编辑。陈砚之的文章可以影响外国人，但他始终被框在"一个给英国人写专栏的中国人"这个定位里。这种定位不是谁强加给他的，而是依附关系自带的属性。
要打破这个框架，唯一的办法是独立。
目标很明确：办成一份独立的、以中国视角解读中国事务的英文评论刊物，成为中国最有影响力的英文媒体。
陈砚之把赵世安叫到办公室。
"先生，你找我？"
"坐。"陈砚之推过去一杯茶，"我想把《远东观察》升级。你有什么想法？"
赵世安没急着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想了一会儿才开口："先生，我跟你做事虽然时间不长，但《远东观察》我每期都读。说实话，写得很好，但格局小了。"
"说下去。"
"你现在写的是评论，是给外国人看的中国观察。但民国了，中国需要的不只是被观察，而是被理解。外国人需要听到中国人自己的声音，而不是一个英国报纸上的中国专栏。"赵世安放下茶杯，"要升级，就该做大事。办一份正式的刊物，独立的，不依附任何洋人报纸。"
陈砚之嘴角微动。这正是他想说的话。
"继续。"
赵世安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陈砚之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完整的办刊计划。
"我这几天晚上写的。"赵世安有些不好意思，"不一定对，先生看看。"
陈砚之越看眼睛越亮。
赵世安的计划里，刊物的定位写得很清楚：一份不偏袒任何一方的独立评论周刊，以中国视角解读中国事务。目标读者分三类：在中国的外国人、外交官和商人，对中国有兴趣的西方知识分子，以及中国的新式知识分子。
核心理念只有一句话：让西方听到中国的声音。
这不是什么新鲜口号。但赵世安在计划里解释了一句："不是让西方听到他们想象中的中国，也不是让西方听到他们想听到的中国，而是让西方听到真实的中国。这个国家有好有坏，有进步也有落后，有希望也有绝望。我们要做的，是诚实地把这一切告诉世界。"
陈砚之放下计划书，看着赵世安。
"你花了几个晚上写这个？"
"三个。"
"写得很好。"陈砚之说，"比我预想的还要好。你的思路是对的。办刊物最重要的不是文笔，不是资金，不是印刷厂，而是定位。定位清楚了，一切水到渠成。定位不清楚，做得再漂亮也是白费。"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白板前，拿起粉笔。
"刊物的内容框架，我分成四块。"他一边写一边说，"第一块，政治评论。中国政局的变化，北洋政府和南方革命党的关系，袁世凯的政策，各省的局势。这一块要客观，不偏不倚，不捧不踩。让西方读者看到一个真实的中国政治，而不是《泰晤士报》上的那种 caricature。"
"第二块，经济分析。中国的贸易、工业、农业、金融。这一块要有数据，有图表，有深度。让外国商人知道中国有什么机会，有什么风险。让外国政府知道中国的经济结构是怎么回事。"
"第三块，文化介绍。中国的文学、艺术、教育、社会习俗。这一块要改变西方对中国的偏见。不是辫子、小脚、鸦片，而是鲁迅的小说、齐白石的画、新式学堂里的学生、上海街头的电车。"
"第四块，读者来信和综述。把西方其他媒体对中国的报道翻译过来，加上我们的评论。让读者知道别人是怎么看中国的，也让他们知道我们是怎么回应的。"
赵世安一边听一边记。等陈砚之说完，他抬起头："先生，这内容框架很好。但有个问题。"
"说。"
"你一个人写得过来吗？"
陈砚之笑了："写不过来。所以我要组建一个团队。你、我，再加两个编辑。一个负责政治和经济，一个负责文化和社会。这两个人要懂英文，懂中国，还要有足够的独立性，能写出不一样的东西。"
"人选有吗？"
"正在找。"陈砚之说，"但这不急。先把刊物的骨架搭起来，血肉可以慢慢长。"
赵世安合上笔记本，想了想："先生，还有个问题。发行渠道怎么办？"
"这倒是关键。"陈砚之在白板上画了几个圈，"上海是总部。北京、天津、汉口、香港，这四个城市是第一批发行点。每个城市找一家可靠的报馆或书局代理。价格方面，订阅一年十二两，单期一两。这个价格不算便宜，但也不算贵。我们的目标读者不在乎一两银子，他们在乎的是内容值不值得。"
"洋人那边呢？"
"通过端纳的关系，伦敦、纽约、巴黎的外交圈里各放二十本试读。不要钱，白送。只要他们觉得有价值，自然会有订单。"陈砚之放下粉笔，拍了拍手，"口碑是最好的广告。你内容够硬，读者会替你传播。"
赵世安点头，把这一点也记下来。
刊名是最后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
赵世安提议了几个：《中国评论》、《远东评论》、《中华观察》、《东亚评论》……陈砚之听了都摇头。
"太普通。"他说，"市面上叫'评论'的刊物太多了。《字林西报》有自己的评论版，《大美晚报》有评论，《泰晤士报》有远东版。我们叫'中国评论'，听起来就像是又一个模仿者。"
"那叫什么？"
陈砚之想了一会儿，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纸，用钢笔写下两个单词：
"The China Review"
赵世安念了一遍："The China Review……中国评论。这和你之前否决的'中国评论'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定冠词。"陈砚之用笔尖点了点"The"这个字，"'A China Review'是关于中国的某一份评论。'The China Review'是中国的那份评论。独一无二。"
赵世安想了想，眼睛亮了。
"而且，"陈砚之继续说，"这个刊名还有一层意思。不是'关于中国的评论'（Review on China），而是'中国的评论'（China's Review）。主语变了。我们是中国人，我们替中国说话。这不是一份西方媒体对中国的观察，而是一份中国媒体对世界的表达。"
赵世安竖起大拇指："先生，这个刊名，绝了。"
刊名定下后，陈砚之开始做封面设计。他在纸上画了一个草图：左边是长城的剪影，右边是自由女神像的轮廓，中间是一条河流，象征东西方文化的交汇。长城代表中国，自由女神代表西方，河流代表沟通与交流。
"这个图案有点问题。"赵世安指着草图说，"自由女神是美国人的符号，英国人看了会不高兴。法国人看了也会觉得怪。"
陈砚之想了想，把自由女神像换成了地球仪。长城从地球仪后面升起来，像一条巨龙盘绕在地球上。
"这样更好。"赵世安说，"不是中国和西方，而是中国和世界。"
陈砚之看着修改后的草图，忽然想起了什么。
"刊物的 motto 也得改。"他说，"以前《远东观察》没有 motto，这次要有。一句话，让人一看就知道我们是什么。"
"先生有想法了？"
"有了。"陈砚之拿起笔，在草图下方写下三行字：
"Independent. Objective. In-depth."
赵世安念了一遍："独立，客观，深度。"
"对。"陈砚之说，"这不是什么华丽辞藻，但这三个词，恰恰是西方媒体最缺的东西。都说自己是 independent，其实背后全是金主。都说自己是 objective，其实立场早就选好了。都说自己是 in-depth，其实写的全是表面文章。我们要做的，是把这三个词变成事实，而不是口号。"
赵世安看着这三个词，若有所思。这个先生最大的不同，不是他比别人聪明，也不是他比别人有钱，而是他说的每一句话，背后都有行动跟着。别人说完就完了，他说完就做。
陈砚之满意地点点头。他在草图下方写下刊名"The China Review"，然后是 motto 的中文翻译：
"独立、客观、深度。 China's voice to the world."
放下笔，他看着这张草图，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不仅仅是一份刊物的封面设计，而是一个文化帝国的起点。从《远东观察》到《The China Review》，从依附于《字林西报》的一个专栏，到一份独立的、以中国视角解读世界的评论刊物，这个升级意味着很多。
意味着他不再是一个躲在洋人报纸后面写文章的文人，而是一个敢于用自己的声音对世界说话的中国知识分子。
意味着他要在这个时代里，做一件从来没有人做过的事情：让西方真正地、深入地、不带偏见地了解中国。
意味着他的"双重帝国"，文化和商业，从今天开始，正式启动。
陈砚之把草图折好，放进抽屉。他的文化帝国，从这一张纸开始。
窗外，上海的夜空繁星点点。黄浦江上偶尔传来轮船的汽笛声，遥远而悠长。民国元年，夏末，一个闷热的晚上。但在陈砚之的心里，这一切都只是序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