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2年6月,上海的气温开始升高,棉花市场的温度升得更快。
陈砚之是在一个闷热的下午得到消息的。赵世安从交易所跑回来,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攥着一张刚印出来的行情单。
"先生,美国那边来了电报。"
陈砚之接过电报扫了一眼。美国南部棉花产区遭遇了严重的干旱,得克萨斯和密西西比两州的棉花播种面积比上一年减少了近两成。这对他来说不算新闻。他早就知道1912年美国棉花会减产,这是他穿越者的记忆库里最值钱的几个数据点之一。
但他脸上不动声色,只是嗯了一声:"还有呢?"
"利物浦交易所的棉价开始动了。"赵世安把行情单铺在桌上,"印度棉花报价涨了五个点。"
陈砚之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中国棉产区地图。他用手指在长江流域画了一道线。上海、南通、宁波、汉口,这几个棉产区今年的气候都不错,棉花长势良好。这意味着中国的棉花在国际市场上会变得抢手。
"告诉沈仲文,"他说,"我们的货,一粒也不卖。"
赵世安点头出去了。
陈砚之独自站在地图前。他手里现在有接近一万八千担棉花。这是从去年开始,通过沈仲文的纱厂和他在内地布下的收购网,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收购均价是每担十四两白银,总成本大约二十五万两。其中他自己的钱占六成,沈仲文占三成,还有一成是沈月如的股份。
这笔钱对普通人来说是天文数字,但对一个想要建立商业帝国的人来说,只是本金。
接下来的一周,市场波动开始加剧。英国的兰开夏纺织厂因为美国棉花减产,转而向印度和中国采购。日本纺织业也跟着动了起来,大阪和横滨的商人跑到上海,四处打听棉花货源。上海的棉花交易所里,报价一天比一天高。
十四两五钱。十五两。十六两。
陈砚之每天收到赵世安送来的行情单,每次只看一眼,就放到一边。他不着急。他知道真正的暴涨还没开始。
赵世安每天跑两趟交易所,早上一趟,下午一趟。回来以后把最新的行情报给陈砚之,从不遗漏一个数字。七月十四日,十六两。七月十七日,十七两二钱。七月二十日,十八两五钱。每一次报价的变化,赵世安都用毛笔工工整整地记在一本账册上。那账册越记越厚,数字越写越大。
陈砚之偶尔翻翻那本账册,从不评价。他知道这些数字背后代表着什么。一万八千担棉花,每涨一两,账面就多出一万八千两白银。十七两的时候,总账面三十万六千两。十八两的时候,三十二万四千两。二十两的时候,三十六万两。这种增长速度,不是做生意能做到的,这是历史大势在推着你走。
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他见过太多人在暴涨中迷失,把运气当成实力,把趋势当成永动机。最后一地鸡毛。
七月,欧洲的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德国、法国、意大利的纺织厂都在备货。战争的阴云在欧洲上空聚集,虽然大多数人不相信真的会打起来,但有经验的商人都开始囤积原材料。棉花是军火以外的战略物资。士兵要穿棉衣,要背棉质背包,野战医院要棉花绷带。一旦战争爆发,棉花的价格会飞到天上。
十八两。二十两。
八月的一个早上,陈砚之刚到办公室,沈仲文就冲了进来。
这位在上海商界摸爬滚打二十年的纱厂老板,此刻脸色涨红,手里捏着一份电报,手指都在发抖。
"陈先生!"他几乎是喊出来的,"二十五两!利物浦的报价到了二十五两!我们的货,值四十五万两了!"
陈砚之正在看报,头也不抬:"坐。"
沈仲文没坐。他在房间里转了两圈,像一头困兽。二十五万两的本金,两个月不到,变成了四十五万两。二十万两的利润。他做了二十年纱厂,最好的一年也才赚八万两。
"你的预判……"沈仲文终于坐了下来,声音都变了调,"太神了。"
陈砚之放下报纸,看着他:"价格还在涨。"
"什么?"
"我说,二十五两还不是顶。"陈砚之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欧洲那边的局势越来越紧。德国和奥匈帝国在扩军,法国和俄国在跟进。只要枪声一响,棉花就不是普通的商品了,是战略物资。"
沈仲文瞪大了眼睛:"你是说,还会涨?"
"会。"陈砚之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黄浦江,江面上几艘英国军舰正在缓缓驶过,"但我不打算等到最高点。贪多嚼不烂。"
正说着,门口传来敲门声。赵世安推开门:"先生,沈小姐来了。"
沈月如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素色的旗袍,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脸上看不出喜怒。她是沈仲文的侄女,也是陈砚之在商业上最信赖的伙伴之一。从卷一开始,她就以冷静和精准的判断力帮陈砚之分担了很多决策上的压力。
"叔叔。"她向沈仲文点点头,然后看向陈砚之,"我刚从交易所过来。有人在大量收购棉花, Japanese buyers,出价二十六两。"
"你手里有多少货?"她问陈砚之。
"一万七千六百担。按二十五两算,四十四万两。"
沈月如沉思了片刻:"出手一半。"
"理由?"
"棉花市场有一个铁律。涨得越快,跌得越狠。"沈月如走到桌前,用手指在行情单上点了点,"现在的价格里有一半是恐慌驱动的。欧洲的局势谁也说不准,万一仗打不起来呢?万一美国明年丰收呢?我们手里的是中国棉花,不是黄金。"
陈砚之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沈月如总是能说出他想说的话。这个女人有一种天赋,能在狂热中保持冷静,在混乱中看清本质。这是他最欣赏她的地方。
"我同意。"他说,"出一半,八千八百担。按二十五两算,二十二万两。收回本金,留利润在桌上继续赌。"
沈仲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咽了回去。他知道在这两个人的判断面前,自己的经验已经不够用了。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陈砚之的时候,这个年轻人只是个写文章的,没钱没势,只有一肚子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想法。现在呢?八十万两白银的身价,棉花市场上最精准的预判者,连端纳和法磊斯那样的洋人都对他另眼相看。这种变化速度,沈仲文活了半辈子也没见过。
"陈先生,"他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我沈仲文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就是当初信了你。"
赵世安在一旁边记录边问:"先生,出货以后,钱怎么用?"
"分成三份。"陈砚之早就想好了,"第一份,十万两,还给沈老板和沈小姐的本金,再加一倍的红利。第二份,五万两,继续存棉花,但只收长江中下游的好货。第三份,剩下的钱,投新产业。"
"什么新产业?"
"纺织、航运、银行。"陈砚之走到墙边,在那幅地图前站定,"棉花只是开始。我要的是一条产业链。从棉田到纱厂,从纱厂到码头,从码头到轮船,从轮船到银行。每一个环节都赚钱,每一个环节都控制在我们手里。"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沈仲文深吸一口气,伸出大拇指:"陈先生,你这盘棋,下得比天大。"
陈砚之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的黄浦江,江水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波光。双重帝国。文化和商业。他要的从来不只是钱。他要的是一个穿越者在这个时代能留下的东西。
棉花暴涨,只是第一桶金。
棉花出手的那天,陈砚之站在外滩的办公室里,看着赵世安和汇丰银行的经理法磊斯签署最后一份文件。
八千八百担棉花,以均价二十五两白银的价格售出,共收回二十二万两。扣除成本和给沈仲文、沈月如的分红,陈砚之个人净落接近八万两白银。
法磊斯握着他的手,眼神里有一种英国人特有的克制和精明:"Mr. Yan,你是我见过的最不可思议的中国商人。几个月前你还在为一份英文专栏操心,现在的身价足够买下外滩半条街。"
"钱不是目的,法磊斯先生。"陈砚之说,"钱是工具。"
法磊斯笑了:"这正是我最欣赏你的地方。大多数中国人有钱之后只想买地买房,你想的是做生意。"
送走法磊斯后,陈砚之把赵世安叫到跟前。
"三件事。"他说,"第一,在汇丰开一个专用账户,户名用'远东实业'。以后所有的商业投资都走这个账户。第二,去一趟南通,拜访张謇先生。告诉他,我想在大生纱厂的基础上,合资办一家现代纺织厂。资金不是问题,技术不是问题,只要他点头。"
"第三呢?"
"第三,你去订一艘轮船。不用太大,三千吨左右,跑上海到汉口这条线。我们要有自己的运输能力,不能把命脉捏在洋人的轮船公司手里。"
赵世安一一记下。他又问:"先生,五万两存棉花,剩下的钱怎么分?"
"两万两投航运,两万两投纺织,剩下的一万两留着办刊物。"陈砚之顿了顿,"另外,我个人再拿两万两出来,在汇丰存一笔定期。万一哪天所有生意都砸了,这两万两是最后的保命钱。"
赵世安记完,合上本子:"先生,八十万两的身家,你才留两万两保命?"
"足够了。"陈砚之说,"穿越者最大的优势不是有钱,是知道钱花在哪里最值钱。两万两在最需要的时候,能当二十万两用。"
赵世安不懂什么叫"穿越者",但他已经习惯了先生偶尔说出的这种古怪词语。他没问,只是点点头。
想了想,他又说:"先生,还有一件事。今天早上,有位客人来书局找过你。"
"什么人?"
"说是从北京来的。教育部的人。"赵世安顿了顿,"他说,北京的学界对你的文章很感兴趣。教育部正在筹备一些新的文化项目,想听听你的意见。"
陈砚之微微一笑。
北京的文化圈,也开始注意他了。这意味着他的文化线也开始有了回报。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黄浦江。江面上,一艘挂着五色旗的中国轮船正在缓缓驶过,汽笛声沉闷而悠长。这是民国的声音,建设的声音。他的商业帝国,从这一船棉花开始,正在一步一步地变成现实。
"告诉他,"陈砚之说,"我过几日就去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