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一位妈妈领着孩子来到庭院前，仍有一些疑惑萦绕在李玉心头。
“话说王总，那个弹钢琴的怎么没在一起？不是你带他来？”
“呃，他说需要私人空间，怎么劝也不愿意从房间里出来。”
李晓黑不解：“为啥？”
“怎么说呢......”王世文面露难色，似乎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还是王空作了补充：“大哥哥怕生，还没准备好。”
李玉也不解了：“他多大了？”
“17岁！”王空显得很高兴：“比我大了7岁！”
17岁？正常来说到高二高三了吧？
“不学习啊？”李玉更加疑惑了。按照李玉的刻板印象，这时候不应该是学习压力高到爆炸，必须全力应付学业的时候么？
王世文解释道：“没法学，进医院时被车撞得浑身是伤，现在都还一瘸一瘸的。而且他记忆也丢了，精神时好时坏的，人能正常说话就挺好了。”
“刚刚是不是讲过......嗯？”李玉才回想起来，刚才聊天时听王世文说过，王空结识了一个精神不稳定的朋友，原来和晓黑说的那个会弹钢琴的床友是一个人：“他就是那啥明哥？”
“是的，陆睿明哥哥！”说到他的名字，王空更高兴了。
“哦......”李晓黑和李玉都是一个反应，王空的回答让她们心中的疑惑不减反增。
“谁在叫我？”
四人循声望去，才发现一个瘦小的身影已经端坐在钢琴椅上。他的出现无声无息，以至于让李玉怀疑这身影是从钢琴里头爬出来的鬼魂，或者是某种寄宿在钢琴椅上幽灵。
不，这压根就不是什么鬼魂或幽灵，更确切地说是一个阴魂或怨灵，属于是林正英看到都要立马开始驱鬼的那种。李玉定睛一看，这个17岁出头的少年压根没有任何青年气，什么爱国、敬业、诚信、友善的正能量品质完全无法从他的外表里表现出来。他的身体很瘦弱，从远处就能看到骨头的轮廓，确实如王世文所说大病新愈。一头长到颈部的头发到处有毛毛翘起，邋遢的刘海也快盖过眼睛，但即使如此，李玉还是能看到他眼睛下面那深得吓人的黑眼圈，几乎快延伸到脸颊去了。不修边幅，蓬头垢面，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呃......”本来还想着打声招呼，但光被对方扫一眼，李玉就想起小时候被村里的野猫哈气的模样，一时间没敢招呼上来。
“呃......”这点李晓黑估计也是一样。
另外两个人则是很轻松自然地打上招呼，丝毫没有被对方的气质影响到。
“大哥哥！”
“哟，睿明。”
名叫陆睿明的少年轻轻点头，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甚至不能用冰冷去形容。
王世文似乎很欣慰：“我还以为你不能自己出来呢。”
“我还没到那种地步。”睿明的语气和他的气质一样，话里行间都是刺：“你倒是多留意小空，她身体都这样了，居然还带着她出来乱跑？到底怎么想的！”
“啊哈哈哈哈......”
“可是我真的想听大哥哥弹琴啊？”王空一脸天真地帮还在傻傻赔笑的王世文回答道。
“切。”睿明不满地小声抱怨着，没敢和王空那双好奇的大眼睛对上：“这有什么稀罕的......”
“嘻嘻，我喜欢看大哥哥弹琴的样子。”王空连那声轻到只有口型的抱怨都没放过：“现在就喜欢上了。”
“别啊？”睿明很是嫌弃：“这么垃圾你都喜欢上，这辈子的品味就毁了。”
“不怕呀，我这辈子不剩下多少啦！”
“......”
像是无意间挨了一发闷拳，包括李玉在内的所有人都说不出话，脸上多了一丝沉重的阴霾。
只有王空自己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乐呵呵地笑着：
“大哥哥你就成全我这辈子吧？”
“......我尽力吧。”睿明冷冷地说道：“但不保证能弹好，别期望太高。”
“我相信大哥哥！”王空双手握拳，对睿明作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真是一对奇异的组合，李玉看着王空和陆睿明两人，一种奇妙的情绪涌上心头。
......
谈话间，妈妈们开始陆续从单元楼里走出来，除了刚刚在饭堂里看到的几个职工，她们后面还跟着一群小小的身影。
终于是要第一次见到这座福利院里的孩子了，李玉想。
“对了阿姨，有一句话我得事先和你说清楚。”李晓黑凑过头来。
“怎么？”
“一会弟弟妹妹们过来，无论是遇到哪个，无论他们发出什么动静，你都千万不能抱他们，连摸也不要摸。”
“你和小空我也摸不得？”
“我们是例外！”李晓黑自信地回应道。
“阿姨要摸摸我吗？”王空也是温柔地附和道。
“她俩是例外。总之你看了就明白了。”王世文补充着，手上已经开始偷偷摸着女儿的头了。
自从来到福利院后，李玉常常在想：和晓黑在一起的孩子们会是什么样呢？
在她的印象里，或者说在她以往读过的小说故事里，福利院一直是个有趣而充满生机的地方：成群结队的孩子们抱作一团，在充满玩具的小房间里跑来跑去，摔倒了还随时有妈妈们扶起来。这些孩子虽然可能出生悲惨，但能送到福利院里来，有吃有喝，也有一群人爱着呵护着，她们总应该是幸福的。
李晓黑和王空则是很好的例子，虽然只是观察了一个早上，但两个孩子在福利院里都健健康康地成长了......虽然说王空患上了白血病，但白血病本就是非人力能影响的疾病，不如说在这种情况下王世文和福利院仍能把她教育得这么好，已经是十分难得了。
最起码里面的孩子不会比她曾看到的更糟，李玉想。
这家福利院的其他孩子也会像晓黑和小空这样吗？李玉想。
答案是：都不会。
小说终究是写在纸上骗人的玩意，大部分作家写出来的东西只是作者本人对表象的臆想，经不起现实的推敲。
“什......”
在孩子们跟着指引安静地坐在椅子上时，李玉终于得以仔细地观察到他们的现状：实在是过于安静了，根本没有欢声笑语，连窃窃私语都没有，只因他们的语言已经被残缺的身体（或心智）埋葬了。他们之中一部分虽然还留着几分孩童该有的好奇心，但各种无法忽视的身体缺陷或多或少剥夺了他们的内心：有的上嘴唇撕裂开来，或向着鼻孔的方向凹陷进去；有的肢体畸形，手指像手套一样并在了一起；有的看上去四肢和五官健全，但眼睛却不见黑，瞳孔被一抹怪异的白污染了......另一部分则看上去并没有身体上的缺陷，但他们全部目光呆滞，或是只是在脸上挂着一副麻木的假笑，机械地跟随着笑容可掬的妈妈们进行动作，没有一丝行动是自然而然地出于本身的意志进行的。
和晓黑以及王空一对比，这些孩童实在是过于异常。但细想，她们俩才应该是这座福利院里的异常。指望在福利院里有着“正常”的生活，从头到尾不过是李玉自己的一厢情愿。
和李玉一样震惊的还有那位少年，虽然他没有展露出过于明显的表情，但眼睛确实是疑惑而惊讶地盯着过来的孩子们。
“......他们，就是你的弟弟妹妹？”李玉知道这是一句废话，但她还是忍不住询问道。
“对啊？”李晓黑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介绍一下，那个带兔唇的叫程美怡，手指像手套一样的叫黄奇齐，看不清东西的叫袁亮，还有后面那几个......”
“停，我不是问他们名字。我是想问你平时都和他们一起吗？”
“那肯定啊。”
“不会......很怪或很麻烦吗？”
“‘很怪’是什么意思？但麻烦倒是真的。”李晓黑深深地叹了口气：“有些弟弟妹妹脑子不太好，一句话要重复好多遍才能听懂，有些则是脾气不好，少回应两句就又哭又闹。但大家都很懂事，都在用自己方式努力融入这个大家庭。这是什么很奇怪的事吗？”
“我以为这里面会有更多像你这样健康的孩子。”
王世文回答道：“十年前或再往前是能看到不少健康的女婴，现在则基本不可能了。先是1999年修改的《收养法》放宽了收养条件，然后我们国家不是在01年加入了世贸嘛，经济和国际化都搞了起来，越来越多的家庭和老外有条件来中国领养儿童，到了05年那会全国的健康儿童已经基本领养完了，福利院的工作也更加集中到存在缺陷的‘特殊需要儿童’身上。你现在看到的就是如今福利院的发展现状。”
“原来如此。”李玉豁然开朗。
“领养......”台上的少年小声地嘀咕着。
“爸爸好厉害！”
“王叔，你还懂这么多啊？”
面对两小只的感慨，王世文一如既往地笑着：“哈哈，偶尔听老牛唠叨，自然听进去了一些。”
“那你后面可得多听听啊，老王！”
说曹操，曹操到，那个浑身腱子肉的牛斌已经坐到了三人身边，他光是蹲下身子，李玉都感觉到地面在微微震动：“小空！好久不见啊！”
“呵呵，看来人都到齐了。”孟奶奶也悄悄地坐在一侧：“小空，早啊。”
“牛叔叔！孟奶奶！”王空高兴地喊了出来。
“......”老马脸无声无息地靠在警卫室外望过来，那是视野最宽阔的地方。
越来越多的人群，让李玉越发感觉庭院里的气氛热闹起来。
而在台上，名为陆睿明的少年开始捂紧了肚子，似乎是人群的到来让他的身体隐隐作痛。
“我能弹好吗......”他问。
“......试一下吧。”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