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予下午三点有个会。
她到会议室的时候,财务总监和运营总监已经到了,两个人面前的文件夹摊开着,表情都不太好看。
小周跟在温知予身后,手里抱着一沓文件,进门的时候差点被地毯绊了一下,文件夹撒了一地。温知予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坐到主位上。
运营总监姓刘,四十出头,在温氏干了八年,是老人了。他清了清嗓子,把文件夹往前推了推。
“温总,南洋那边虽然签了,但华东这边又出了个事。”
温知予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说。”
刘总监翻开文件夹,拿出一份报告,递过来。“华东区最大的经销商,叫凯丰商贸,您应该知道。他们老板姓赵,跟咱们合作五年了,一直挺稳的。但上个月他们突然压了三个月的货款,财务那边催了好几次,一直拖着不给。”
温知予接过报告,翻了两页。
“理由呢?”
“说是资金周转困难,但下面的人去查了一下,发现他们最近在跟我们的竞品接洽,好像是打算换供货商。”刘总监顿了顿,看了温知予一眼。“而且他们压的那笔货款,大概八千万,正好卡在我们Q3的现金流上。如果不按时回款,三季度财报会很难看。”
温知予把报告合上,扔到桌上。
“八千万,他们压了三个月?”
“对,从四月份开始就没给过。”
“之前怎么没人报?”
财务总监擦了擦额头的汗,赶紧接话。“温总,之前一直以为只是正常的账期延迟,没想到他们会拖这么久。上个月财务催过两次,对方说月底给,结果没给。这个月再催,电话就打不通了。”
温知予的手指在桌面上又点了两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总监看了看财务总监,财务总监看了看小周,小周低着头假装在翻文件。
“凯丰的合同呢?”温知予开口了。
小周赶紧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合同,递过来。“温总,在这儿。”
温知予接过去,翻到付款条款那一页。合同上写得很清楚,货款按月结算,每月25号前支付上月货款。凯丰从四月份开始就没付过,现在已经六月底了,欠了四、五、六三个月的钱。
“违约金条款呢?”
小周翻到后面一页,“有,但只写了‘逾期付款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没有具体比例。”
温知予皱了皱眉。
这种条款等于没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才多少?年化百分之四左右,八千万三个月也就八十万的利息。凯丰要真打算换供应商,八十万的违约金根本不痛不痒。
“法务呢?这个合同谁审的?”
刘总监咳了一声。“温总,这份合同是三年前签的,当时审合同的是……是上一任法务总监,已经离职了。”
温知予没说话。
三年前她刚接手温氏不久,很多事情还没理顺,合同模板也不规范。后来慢慢改进了,但凯丰是老客户,续约的时候直接沿用了旧合同,没人去改。
现在好了,被人钻了空子。
“凯丰那边现在什么态度?”温知予问。
刘总监翻了翻手机。“今天上午又打了一次电话,对方采购经理接的,说老板出差了,等回来再说。但下面的人打听到,赵老板这几天一直在江城,根本没出差,就是躲着不见。”
温知予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在江城?”
“对,有人看到他前两天在江城国际酒店吃饭。”
温知予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
八千万不是大数,但Q3的现金流不能断。季度财报一旦不好看,股价会受影响,到时候就不是八千万的事了。
“继续催,每天打三个电话。如果他再不接,我亲自找他。”
刘总监点头。“好的温总。”
“还有别的事吗?”
财务总监犹豫了一下,又拿出一份文件。“温总,还有一件事。城投那个项目的尾款,说好了上个月付的,到现在也没到账。对方说财政吃紧,可能要再等两个月。”
温知予看了他一眼。“城投项目多少钱?”
“两个亿。”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两个亿加八千万,将近三个亿的应收款卡住了。虽然温氏的资金池够深,三个亿不至于伤筋动骨,但这不是钱的问题,是规矩的问题。
一个两个都拖着不给,以后还怎么做生意?
“城投那边谁在跟?”
“业务三部,张总监在跟。他说对方的口径是‘正在走流程’,已经走了一个月了。”
温知予没说话,拿起桌上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这是她的小毛病,想事情的时候喜欢转笔。平时在外人面前不会,但在自己公司里,偶尔会转一下。
“还有吗?”她问。
刘总监和财务总监对视了一眼,摇了摇头。
“那就先这样。凯丰的事,明天之前给我一个解决方案。”
温知予起身,拿起桌上的手机,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小周小跑着跟上来。“温总,凯丰那个事,要不要找一下林律师?他之前处理过类似的纠纷。”
“不用。”
“那要不要找一下……”
“我说了不用。”
小周闭嘴了,跟在后面,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温知予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关上门。
她坐到椅子上,转了小半圈,面朝落地窗。
窗外是江城的天空,灰蓝色的,有几朵云飘得很慢。
凯丰的事其实不难解决,八千万的货款,真要打官司,温氏的律师团能打赢。但打官司要时间,少说三五个月,财报等不了。
城投那边也是,两个亿的尾款,对方说财政吃紧,那就只能等。政府项目就是这样,催急了反而不好,以后还想不想拿项目了?
温知予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点了两下。
然后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往下滑了几页。
停在“顾临川”三个字上。
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两秒,然后退出通讯录,把手机扣在桌上。
不是想找他。
只是习惯性地想了一下。
三年来,每次公司出问题,到最后都会有人把解决方案摆在她桌上。她只需要签字、拍板、推进,从来不需要自己去抠细节。
她一直以为是哪个副总能干。
或者法务部给力。
或者财务部经验丰富。
从来没想过会是别的人。
温知予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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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顾临川在超市买东西。
他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慢慢走。车里已经放了牛奶、鸡蛋、水果,还有一瓶洗衣液。
走到调料区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拿起一瓶酱油看了看配料表,又放回去了。家里酱油还有半瓶,够用。
他又拿了一包盐,放进车里。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
他掏出来一看,是老周。
“顾总,方律师那边说协议准备好了,明天上午送到温家。您要不要再看一遍?”
“不用了,他审过就行。”
“行。那您明天搬完住哪儿?要不要我帮您订个酒店?”
“不用,我有地方。”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顾总,您那个房子三年没住了,要不要找人先打扫一下?”
顾临川想了想。“也行,你帮我安排个人过去看看。”
“好的。”
挂了电话,顾临川把手机揣回兜里,推着车往水果区走。
超市里人不多,有几个大妈在挑苹果,一边挑一边聊天。
“这个甜不甜啊?”
“你尝尝嘛,又不花钱。”
“我怕酸,上次买的那种就酸。”
“那你买红富士,红富士甜。”
顾临川从她们身边走过去,挑了几个橙子,装进袋子里。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小姑娘,看起来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辫,一边扫码一边哼歌。
“先生,要袋子吗?”
“要一个。”
“两块。”
顾临川扫了码,提着袋子走出超市。
外面太阳很大,他眯了一下眼,走到停车位,把东西放进后备箱。
然后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急着发动车子。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顾先生您好,我是方律师那边的助理,协议我已经打印好了,明天上午九点送到温家大宅。您确认一下地址:江城温家大宅,对吧?”
“对。”
“好的,那明天上午九点准时送到。”
“嗯。”
挂了电话,顾临川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
路上有点堵,他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车载广播里放着一首老歌,女的唱的,声音很柔,听着有点困。
绿灯亮了,他踩了油门,跟着车流慢慢往前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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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温知予还在公司。
她把凯丰的合同又看了一遍,越看越烦。
合同写得漏洞百出,付款条款模糊,违约责任几乎没有,连争议解决方式都没写清楚。三年前的合同模板,烂成这样,居然用了三年都没人改。
她拿起电话,拨了法务总监的内线。
“三年前那份合同模板,谁负责的?”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温总,三年前的模板……是上一任法务总监做的,我们已经换过两任了。”
“现在的模板呢?”
“现在的模板是去年更新的,所有条款都规范了,违约责任也明确写了具体比例。”
“那凯丰为什么还在用旧合同?”
“凯丰是老客户,续约的时候他们说懒得换,销售部那边也就没坚持。我们法务部提过一次,但销售部说客户不愿意签新的,就没下文了。”
温知予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销售部。
又是销售部。
为了讨好客户,什么都能答应。
她揉了揉太阳穴,拿起手机,又翻到通讯录。
又停在“顾临川”三个字上。
这次她多看了两秒。
然后她拨了一个电话,不是给顾临川的,是给一个做企业咨询的老同学。
“老周,凯丰商贸你熟不熟?”
电话那头的人姓周,是温知予大学同学,现在自己开了一家咨询公司。
“凯丰?做商贸的那个?知道,怎么了?”
“他们欠了我八千万货款,拖了三个月了,我想问问你对他们老板了解多少。”
“赵建国?那个人挺滑的,但不算难搞。你打算怎么办?”
“先摸摸底,不行就走法律程序。”
“走法律程序也行,但你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凯丰那边现金流应该没问题,他就是故意拖,想逼你让步。你要是能找个中间人搭个线,吃顿饭,可能就解决了。”
温知予想了想。“你有认识的人吗?”
“我帮你问问,明天给你信。”
“好。”
挂了电话,温知予把手机放在桌上。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顾临川在,他会怎么做?
这个念头刚出来,她就皱了皱眉,把这个想法压下去了。
一个在家做饭洗衣服的人,能懂什么?
她站起来,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走到门口的时候,小周还在工位上加班。
“温总,您要走了?”
“嗯。”
“凯丰那个事,明天我再催催。”
温知予点了下头,没说话,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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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已经快八点。
温知予开门的时候,闻到一股排骨汤的味道。
顾临川从厨房探出头来。“回来了?汤还在火上,要不要喝一碗?”
“不用。”
温知予换了鞋,把包放在玄关,往楼上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顾临川。”
“嗯?”
“你以前做过生意吗?”
顾临川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擦了擦手。“没有,怎么了?”
温知予看了他一眼。
普通的衣服,普通的姿势,普通的表情。
怎么看都不像懂生意的人。
“没什么。”
她转身上楼了。
顾临川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拿着抹布,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抹布,转身回厨房,继续擦灶台。
灶台上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冒泡。
他把火关了,把汤盛出来,放进保温壶里。
然后他洗了手,坐到沙发上,拿起茶几下面那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明天。
明天就到期了。
他把文件合上,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
厨房里飘着排骨汤的味道,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楼上的灯还亮着,偶尔传来脚步声。
顾临川睁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
然后他起身,关了客厅的灯,回自己房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