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温知予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没干透，水珠顺着发尾滴在真丝睡袍上，洇出几小片深色的印子。
她没拿吹风机，直接去了书房。
书房的灯是感应的，人走进去就亮了。她坐到书桌前，拉开右手边第二个抽屉——那个抽屉的锁早就坏了，钥匙不知道扔哪儿去了，但她从来没修过，反正里面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抽屉最底下压着一本相册，封面是深棕色的皮质，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温知予把相册抽出来，摊在桌上。
第一页是她大学毕业时的照片，穿着学士服站在校门口，笑得露出一排牙齿。那时候她还没接手温氏，还在念书，还不知道什么叫商场如战场。
她翻过去。
第二页，是她和江屿川的合照。
照片里的她十九岁，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樱花树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江屿川站在她右边，白衬衫，黑框眼镜，微微侧头看着她，嘴角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时候的江屿川，是真的好看。
不是那种硬朗的好看，是干净的、温润的、让人看了就想靠近的好看。他皮肤白，手指长，说话的时候喜欢微微歪头，笑起来右边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温知予盯着照片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继续往后翻。
后面几页都是她和江屿川的合照，有在食堂的、有在图书馆的、有在操场边的。每一张她都笑得很开心，每一张他都在她旁边。
翻到第五页的时候，她的手停了。
这张照片是在塞纳河餐厅拍的。江屿川举着手机，她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面前摆着一块牛排和一份三文鱼。江屿川比了个耶，她没比，就是笑。
那天是她二十岁生日。
吃完饭出来，江屿川送她回学校，在宿舍楼下站了很久。她问他怎么了，他说“知予，等我回来”。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句话会让她等三年，也不知道三年后等来的会是什么。
温知予合上相册，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脑子里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冒出一个画面。
顾临川。
不是现在的顾临川，是第一天见到他时的样子。
三年前，温家老宅的客厅里，她穿了一身黑色西装，头发扎起来，脸上没有表情。顾临川坐在沙发上，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衣服有点旧，但洗得很干净。
温家老爷子说：“这是临川，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温知予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普通的五官，普通的身材，普通的站姿，普通到放在人群里绝对找不到的那种普通。他站在那里，不说话也不笑，就像一棵树，没什么存在感。
她当时心里的想法是：就这？
不是嫌弃，是失望。
她虽然没有期待过这段婚姻，但也没想到会嫁给一个这么……平庸的人。
江屿川是白月光，是放在心尖上的人，是哪怕他不在了她也愿意等的人。而顾临川呢？顾临川就是一张白纸，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连让她多看一眼的欲望都没有。
三年过去了，这个想法从来没变过。
温知予翻开相册，重新看了一遍江屿川的照片，然后合上，放回抽屉里。
她的手碰到抽屉最里面一个硬硬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那份婚前协议的备份。她翻开最后一页，看到顾临川的签名，又看了看旁边自己的签名，对比了一下。
她的签名潦草有力，笔画飞扬，一看就是常年签字的人。顾临川的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小学生练字。
温知予把协议扔回抽屉，关上。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江城的夜景，万家灯火，远处有几栋写字楼还亮着灯。她住的小区是江城最贵的地段之一，这套房子三百多平，光装修就花了上千万。
顾临川住了三年，连一件家具都没添过。
不是没添过，是添了她也会让人搬走。
搬进来第一年，顾临川在阳台上放了一把藤椅，说可以坐着晒太阳。温知予第二天就让阿姨搬去杂物间了，说阳台不需要放东西。
顾临川没说什么。
后来那把藤椅就再也没出现过。
第二年，顾临川在客厅里放了一个小书架，上面摆了几本书。温知予看了没说话，但第三天书架就不见了，书被挪到了他房间。
她没说过是她的意思，但阿姨说是她让搬的。
顾临川还是没说什么。
后来他就再也没在家里添过任何东西。
温知予想到这里，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不是好笑的那种好笑，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有点别扭的“好笑”。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别扭什么。
算了。
她转身离开书房，路过楼梯口的时候，看到楼下客厅的灯还亮着。顾临川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不知道在看什么。
温知予在楼梯口站了两秒。
顾临川没抬头。
她又站了两秒。
楼下传来翻纸的声音，沙沙的，很轻。
温知予转身回卧室，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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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顾临川翻到文件的最后一页，确认了一遍上面的数字。
三年前签协议的时候，他把自己名下所有的资产都做了公证，全部归入婚前财产，不参与任何分割。三年过去了，这些资产翻了几倍，但他从来不在温知予面前提这些。
没必要。
本来就是合约，各过各的，她不需要知道他在做什么，他也不需要向她交代。
顾临川合上文件夹，放到茶几下面。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二十三分。
老周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顾总，您明天几点到？律师那边说可能要谈两个小时。】
顾临川回了一条。
【下午两点。】
发完，他把手机放到一边，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
客厅很大，沙发也很大的，但他就占了那么一小块地方。三年来他都是这样，在这个家里，他从来不把自己摊开，总是缩在一个小角落里，安安静静的，不去打扰任何人。
不是刻意压抑，是觉得没必要。
这个家不是他的。
从一开始就不是。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二楼。灯全关了，黑漆漆的。
他拿起茶几下面那本书，翻到夹书签的那一页，接着看。看了几页，困了，把书放回去，关了灯，回房间。
路过厨房的时候，他进去看了一眼。
灶台上很干净，抹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水池边。冰箱门上的便条还在，写着“买牛奶、鸡蛋、水果、排骨”。
顾临川把便条撕下来，重新写了一张。
【买牛奶、鸡蛋、水果、排骨、洗衣液。】
贴好，关灯，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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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温知予下楼的时候，顾临川已经出门了。
餐桌上放着一份早餐，全麦吐司、煎蛋、水果沙拉、一杯美式。旁边压了一张便条：“今天上午不在，下午回来。汤在保温壶里，中午记得喝。”
温知予看了一眼便条，没拿，坐下来吃早饭。
吃到一半，手机震了。
林助理的消息。
【温总，江总问您喜欢吃什么口味的蛋糕，他说想给您带礼物。】
温知予放下叉子，擦了擦手，拿起手机。
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
最后发了一条过去。
【随便，他定就行。】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
吐司有点干了，应该是烤好有一会儿了。顾临川今天出门早，早餐做得也比平时早。
温知予咬了一口吐司，嚼了两下，觉得没什么味道。
三年了，顾临川做的早餐她吃了三年，从来没觉得好吃，也从来没觉得难吃。就是能吃，能填饱肚子，和外面便利店的三明治没什么区别。
不像江屿川。
江屿川不会做饭，但会买。他知道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每次约会都会提前订好餐厅，点菜的时候不用她开口，他全包了。
有一年冬天，她说想吃糖炒栗子，他跑了三条街去买，回来的时候手冻得通红，把栗子捂在怀里，说“怕凉了”。
那时候她觉得，这就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后来他出国了，就再也没人给她买过糖炒栗子。
温知予吃完最后一口吐司，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苦的。
她皱了皱眉，放下杯子，起身换鞋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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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公司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正在跟快递员说话。
“温总早。”
温知予嗯了一声，从她身边走过去。
快递员手里捧着一大束白玫瑰，看到温知予，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江城还有这种气质的女人。前台小姑娘赶紧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别看，快走。”
温知予没在意，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
坐下，打开电脑，看邮件。
第一封是南洋那边的合同确认函，法务部已经审核过了，等她签字。
第二封是财务部的季度报表，数据很好看，比她预期的还要好。
第三封是一个陌生邮箱发来的，标题是“温总，江总让我转发的”。
温知予点开。
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塞纳河餐厅的包厢，桌上铺着白色桌布，摆了两副餐具，每副餐具旁边放了一朵红玫瑰。桌上还有一个蛋糕盒，绑着金色丝带。
下面附了一行字。
【温总，江总说这是为您准备的，等您到了再切蛋糕。】
温知予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大概五秒。
然后她关了邮件，靠在椅背上，转了半圈。
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三下。
哒、哒、哒。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小周探进半个身子，“温总，十点的会您还记得吧？南洋那边的法务要过来签合同。”
“嗯，让他们准时。”
小周缩回去，门关上了。
温知予又转回来，打开那张照片，看了一眼。
蛋糕盒上绑着金色丝带，打了一个蝴蝶结。
她想起以前江屿川给她买蛋糕，每次都会让店员在盒子上系蝴蝶结，说这样好看。
其实她根本不在乎蝴蝶结好不好看。
她在乎的是，他愿意花这个心思。
不像有些人，三年了，连一束花都没送过。
不是说不送花就是不好，但一个男人三年都不送花，只能说明他要么没心，要么没钱。
顾临川是哪种？
温知予想了想，觉得两种都有。
没钱，也没心。
三年了，他每天做早饭、炖汤、洗衣服、打扫卫生，像保姆一样。但她从来没收到过一束花、一份礼物、一句“辛苦了”。
不是她想要这些，是觉得这个人太无趣了。
无趣到让人提不起任何兴趣。
不像江屿川，浪漫、有趣、懂得生活。
温知予关掉邮件，拿起桌上的合同，翻开第一页。
南洋那边的条款她昨天已经看过了，违约金12%，中期验收付款比例35%，尾款一个月。
她拿起笔，签了。
三个字，温知予。
笔画潦草，干脆利落。
签完她看了一眼自己的签名，又想起昨晚看到顾临川的字。
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
温知予把合同合上，扔到一边。
三年了，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签协议的不是顾临川，是另一个人，会不会不一样？
但转念一想，都一样。
反正都不是江屿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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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顾临川到律师事务所的时候，老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顾总。”老周四十多岁，戴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老师，但实际上是业内有名的资本运作高手。
“嗯。”顾临川推开玻璃门，走进去。
律师姓方，四十出头，圆脸，笑起来很和善，但谈合同的时候一点不含糊。
三个人坐在会议室里，桌上摆着一沓文件。
方律师翻开第一页，“顾先生，按照您的要求，离婚协议已经拟好了，财产分割部分全部按婚前公证执行，没有任何争议项。”
顾临川接过来，一页一页看。
老周在旁边喝水，没说话。
看到第三页的时候，顾临川停了一下。
“这一条，抚养费改成零。”
方律师愣了一下，“顾先生，这条不是给您设的，是给……按照法律规定，如果一方没有收入来源，另一方可能需要……”
“她不需要。”顾临川打断他，语气很平，不是在生气，就是在陈述事实。“她年收入过亿，不需要任何人的抚养费。我也不是为了钱结的婚。”
方律师看了老周一眼，老周放下水杯，点了点头。
方律师拿笔在纸上划了一下，“好，改成零。”
顾临川继续往后翻。
翻到最后一页，他看了三秒，然后拿起笔，签了。
顾临川。
三个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叹了口气。“顾总，三年了，就这么签了？”
顾临川把笔放下，合上协议，推到桌子中间。
“三年而已，不长。”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袖口。
“方律师，明天上午送到温家，温老爷子那份也准备好。”
方律师点头，“已经准备好了，明天九点准时送到。”
顾临川转身往外走，老周跟上来。
“顾总，明天晚上我请您吃饭？”
“不用了，明天我要搬出去，东西不多，半天就弄完了。”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两个人走出律师事务所，外面太阳很大，顾临川眯了一下眼。
老周终于还是没忍住，“顾总，您……真的一点都不难受？”
顾临川看了他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
“有什么好难受的？”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
车窗摇下来，他看着老周说：“三年，恩情还清了，两不相欠。”
然后他发动车子，开走了。
老周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汇入车流，叹了口气。
“这人啊，要么是真放下了，要么是从没拿起来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