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离表演还有点时间,李晓黑自然而然地提出要和妈妈们一起去单元楼和其他孩子们打声招呼,这似乎是李晓黑再日常不过的日常。
但这一次妈妈们义正言辞地拒绝了晓黑的请求:“今天你负责带李阿姨就行了。”
“为什么!?”李晓黑几乎是要喊出来了:“平常不也是我一起帮忙吗?”
“老红吩咐的。”一个妈妈对晓黑冷冷地说道,转头对着李玉赔笑着:“实在不好意思,李家长。按照院里的规矩,家长探访都需要事先预约和审批,而且也需要护理员的陪同和准备。您目前的情况毕竟不符合规矩,只能在指定的公共场所和孩子们接触。这点您应该能理解吧?”
“我才应该配合你们工作的,你们太客气了。”李玉礼貌地回应道:“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吗?”
“正好老马脸把钢琴搬到庭院里头了,您和晓黑可以看看,布置一下现场什么的。”
“好。”
李玉拍了拍李晓黑的肩膀:“帮忙吗?或者吃完饭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肯定帮忙啊,”听到有活要干,李晓黑显得干劲十足:“这才刚起床,离休息还早呢!”
“行行行。”李玉虽然笑着答应,但她压根不习惯早起的生物钟,心里还是默念能有个回笼觉。
来到庭院,其实就是几个单元楼包围着的小广场,空间不是很大。一台有些新的黑钢琴被土灰土灰的蓝色推车推到了中间,风度翩翩地等着梦中注定的另一人。现场大大小小的椅子已经整齐摆好,好像也没什么需要她们俩去跟进了。
“马叔,早!”李晓黑对着推车边上喝着瓶装矿泉水的男人打招呼。
男人没有回话,只是象征性地挥了挥手。
李玉则暗暗感叹道“老马脸”这个称呼之贴切:一眼望去是脸长,两眼望去就是瘦长。显然,“老马脸”这个称呼并不是院里的同事的调侃,而是实实在在的客观描述。这也难怪,寸头这种发型一直都是因凸显五官和脸型而出名,而他正好有。看他的面部,实在不能称得上年轻,可能还有些精气神在里头,但年龄还是在他脸上留下了不少痕迹。至少要比王世文要老,李玉可以肯定。
“你好。”
“嗯。”
出于礼貌,李玉打了声招呼。但对方只是快速地回了一声,便不再说话。和妈妈们、孟奶奶、李晓黑还有王世文的气质完全不同,李玉在“老马脸”的身上完全感受不到那种对话的热情。
这样也挺好,李玉想。
“我叫李玉,大哥怎么称呼?”
“马志坚。”和说的话不同,老马脸主动向李玉伸手:“马匹的马,志向的志,坚持的坚。”
“马哥。”李玉也握住他的手。
似乎是对方有意控制着自己的力度,对方手上肉眼可见的皱皮并没有很直接地接触到自己的手掌,李玉只感受到温暖和有力。
“有什么能帮忙吗?”
“没了。”
“我们现在该干什么?”
“坐,或者和王世文聊。”
李晓黑大吃一惊:“他们到了?”
老马脸还是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推着车子离开,李玉往后面望去,才看到王世文在拉伸着手臂,流着汗却还在一脸惬意地和一个小女孩聊天。看样子,刚刚就是他和老马脸合力把钢琴搬过来,身体还没缓过来。
王世文不用说,更让李玉感到意外的是那个和她聊天的小女孩:和李晓黑差不多大,但是却一头白发,戴着一个比较显眼的卡通发夹:一头顶着魔术帽,戴着墨镜的熊猫头。
正好,母女二人在老马脸离开的同时和另一对父女对上了眼。
“姐!!”
一如既往是李晓黑先打招呼,但这次显然比前几次都要激动得多。李玉光从她高兴到要哭出来的声调,还有那直接甩开自己奔向对方的步伐,都能看出这个小女孩对李晓黑的意义非凡。
“小黑!”白发的小女孩也是肉眼可见地高兴,迎着李晓黑卖力走过去。
嘿咻!
阔别已久的姐姐并没有忘记拥抱自己亲妹妹的方法,虽然她的身体显得娇弱,步伐也不是很稳定,但仍然毫无顾忌地敞开双臂,温柔而有力地迎住对方的怀抱。而妹妹也毫无顾忌地朝着姐姐撒娇,只顾着把头往姐姐怀里送,在愉快的转圈圈中忘乎所以。
“姐!想死你了!”
“好久不见!小黑!”
“嗯嗯!”
“长高了呀......”白发小女孩摸了摸李晓黑的后背,像是给一只小猫捋顺毛发:“而且也吃胖了,我都快抱不动你了......”
“是姐姐你吃太少了......”李晓黑则是被姐姐捋舒服了,只是闭着眼默默享受。
两个小女孩都在紧紧抱着,双方都舍不得先松开。
李玉缓缓走到王世文边上:“关系真好啊。”
“唉,小孩子嘛。”王世文开了一个糖果:“身体怎样?来一根?”
李玉随手接过去:“再来一根,给晓黑。”
“嘻嘻,好咧。”王世文听话地又递上一根糖果。
两个小女孩的拥抱最后是由白头发的先推开了。
“啊,对了!”白发小女孩把李晓黑放到一边,和李玉双眼对上,李玉才看到小女孩有着一双漂亮且水灵灵的灰色眼眸。她的眼神里蕴藏着一种温柔的好奇心,似乎病痛本身并没有对她的灵魂带来很大的影响:“请问,您是李阿姨吗?”
“是。”
白发女孩站稳了身体,左手按在右手上方,两只手轻轻搭在下面,然后保持着姿势,身体深深地往下压。
“阿姨好,我叫王空。”
做完一个标准的鞠躬后,王空轻轻地把身体抬起,脸上自然地化出一个温柔且自信的笑容,仿佛笑容本身就是她的面容。
有一瞬间,李玉觉得自己不是在跟一个10岁左右的小女孩在对视,而是在跟一个同龄的、深邃的同性,互相试探内心的某些东西。但这也只是一瞬间。王空很快又眯着眼睛,歪着头,露出一个更加健康的微笑,恢复到正常的孩童模样,李玉无法从这样一个可爱的、天真无邪的面容中误解什么。
“小空乖。”李玉不自觉地展露笑容:“王总,你把那么乖的女孩带过来,是要我活活嫉妒死啊?”
王世文尴尬地回应:“哈哈,哪有的事......随随便便就成这样了。”
“好一个随随便便,”李玉阴险地笑着:“要不是晓黑也被你随随便便成这样,我还真信你的鬼话了。”
“就是,王叔老骗人。”李晓黑着露出一副阴险的笑容:“就是这样把院里的妈妈们骗得团团转。”
“爸爸就是不够坦诚啦。”连王空也幸灾乐祸地也加入了母女俩的阵营中。
“哈哈哈,好像真是这么回事?”王世文只是傻傻地笑着,像一头犯错的边牧犬在主人面前假装无事发生。
母女和父女就这样融洽地坐在庭院里,聊着有的没的家常或往事。李玉刚问现在的小学在学什么,李晓黑就开抱怨学校的作业越来越难,表示完全学不懂英语。王空则不紧不慢地分享着医院里不同病患的趣事,尤其谈到自己在医院结识到不同年龄的朋友时显得非常高兴。王世文则顺着话题谈到一个青年,谈到他身受重伤,包括脑袋也被重击,来到医院时精神极其不稳定,结果王空居然顶着压力,和他交成了朋友,这件事在他看来一直都很不可思议。
李玉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聊天聊得那么愉快,在另外三个人面前,她仿佛突然涌现出无穷无尽的分享欲,或者说是过往一直被压抑的分享欲终于等到被释放的时机。
但她明白,自己是无法像她们那样坦然地把自己的事情分享出去的。她们越是聊得开心,李玉越是自觉自己和她们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她拼命压抑住对自己过分的分享欲,为了不让幸福的泡沫在眼前破裂。
不知不觉间,妈妈们开始陆续领着孩子们过来,钢琴表演马上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