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堂里头还算宽敞,领饭的窗口和洗手台,再来六张五花八门的塑料桌椅,大概能容纳二三十人左右。这个时间点人不多,也可能院里本来就不多人,十来个工作人员在里头边吃边聊,好像在聊家里某某八卦的,又好像在抱怨昨天哪哪孩子闹情绪的,更多的则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闭眼张口只把早餐往嘴里送。男性基本没有,只能偶尔从半透明的领饭窗口看到一两个疑似男性的身影。
李晓黑是饭堂里唯一的孩子,也是带着大人来的唯一人。
“晓黑早啊!”
“早晨啊晓黑。”
“早。”
几个妈妈对晓黑熟络地打招呼,语气里没有辈分之分,完全是熟悉的同事间理所当然地照应着。
李晓黑也是自然地一一回应。她顺着招呼声一路向前,从走廊的餐具柜子上拿起餐盘,带着李玉径直走到领饭窗口。
“阿姨想吃啥?”
“要花钱吗?”
“免费,随便点。”
“我想想......”
李玉看向窗口后面的馒头、面包、炒粉等等,还在提着肚子思考,忽然就把目光停在晓黑身上。
“你呢?有什么想吃的么?按你的来就行。”
“好。”李晓黑提了提嗓子:“牛叔!两个叉烧包,两个蛋,炒粉,豆浆和粥!”
一个雄浑的男声从很近的位置回应道:“哦!”
紧接着,窗口后方的视野下面冒出了一颗大头,似乎有人刚刚在窗口下捣鼓着什么。等整个身影完全显现,李玉才注意到眼前这个称作“牛叔”的人足足有一米八高,像是一座腱子肉肉山。
“早啊!晓黑!今天吃那么多?”
肉山微微挪动了一下,一张满是毛发的的脸挤占了大半个窗口,像是一头牛从牛棚里伸过头来。
“牛叔早!今天是两人份的!”
“和李小姐一起是吧!”那张牛脸对着李玉笑了:“初次见面,我叫牛斌,在院里做些杂活。可惜我还戴着手套,不然还想和你握个手呢!”
“你好你好......”李玉有些不知所措,想着真把手伸过去,对方会不会一个不小心把自己捏碎了:“你知道我姓李?”
“听老王说过,有个李家长要过来认孩子,没想到这么年轻。”牛斌笑着把早餐盛到铁盘上,躯体很大,手上的速度却很快。
“哎。”李玉暗自叹了口气,看样子已经不能指望低调行事了。
“哈哈,刚来会有点不习惯,不过你也不用见外,当家里就好,这样你家孩子也喜欢。”
李玉还暗自抱怨着,牛斌就把早餐全部盛好了。
“这些就够了?要不要再多些?”
“够了,谢谢。”李玉借着手长,赶在李晓黑伸手前拿起餐盘。
“今天不用上学,老王那钢琴表演估计也没那么快,你们就在这慢慢吃,不急。”老牛又往下看着晓黑,像一头老牛看着自己不怕虎的初生牛犊:“尤其是晓黑,别像之前那样噎着啊。要是像吐小空脸上那样吐到李阿姨那,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我没噎着!”李晓黑立马反驳道,脸上气鼓鼓的:“我也没吐小空姐姐脸上!你别老听小牛妹妹胡说!”
“怎么说也是亲生骨肉,宝贝的话我没法不信啊!”老牛笑了,很是欣赏晓黑气急败坏的模样。
“你!”李晓黑想反驳,但好像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一时间说不上话:“你......你就是宠她,也别在阿姨面前说啊......”
“怕啥呢!”老牛故意把话说得很清晰:“小牛有我宠,你也有李阿姨宠嘛!”
“对不?”老牛看向李玉。
“......”
“那还用说?”
李玉望着李晓黑,李晓黑果然也在望着自己:“我虽然没怎么当过妈,也晓得这孩子的乖。谁要敢不宠她,我就该跟他算账了。”
“......阿姨!”李晓黑不自觉拽了拽李玉的裤脚,但软绵绵的,压根没力气。
“哈哈,说得好!”老牛像是终于对什么放心了,笑得十分爽朗:“吃完把盘子和碗放在洗手台后面可以了,我收拾。”
牛头缓缓地从窗口退回去。转身离开前,李玉看到了对方右额头上有一个奇怪的圆形疤痕,但实在来不及确认是什么。
不过现在也不是关心别人的时候。只是和人多聊了两句,李玉的肚子就发出了比之前更大的响声。
饭堂里的人也比之前多了一些,每个饭桌都有稀碎的员工在用餐中。不得已的她只能由李晓黑领着坐到一个相对空旷的位置上,一大一小贴在一起,和其他护理员模样的人们拼桌吃饭。
“就这么吃?”
“对,吃。”
两人就这么埋头吃起盘里的东西。
李玉虽然早已不是学生,但在饭堂里的氛围让她想起自己学生时代内向羞涩的经历,尤其是和一群完全不认识的大妈大姨们在过近的距离坐在一起,而这群大妈大姨偶尔投来怪异的目光,这让李玉的尴尬达到了极点。
更别提李晓黑那十分不体面的吃法了。牛斌刚刚嘱咐她别吃那么快,这小孩转眼就把这句话忘得一干二净,把头埋在炒粉堆就是一阵暴风吸入,左手拿着筷子扒拉着粉丝,右手就拿着不知什么在敲桌子......好家伙,她居然在单手剥鸡蛋壳!李玉才刚吃了大半个叉烧包,李晓黑已经把炒粉吃得见底了,鸡蛋更是只剩下干净的壳。
这能不噎着就怪了,也不知道为啥要这么赶时间。
“晓黑,你......”
李玉刚想让她放慢点速度,一只手却伸到李玉面前,示意她先别说话。李玉看向旁边,是一个戴老花镜的护理员阻止了自己。
“先别说话,你现在说,她就又噎着了。”
“是......”
于是等到李晓黑把食物咽下去的超短暂空隙,老花镜阿姨率先发声了:
“晓黑啊。”
一声叫唤,李晓黑虽然没有停下动作,但还是放缓了速度。直到把叉烧包吃干抹净后,她才高兴地回应道:
“孟奶奶,我吃完啦!”
“呵呵,你这孩子,又这么急。”孟奶奶说话很平和,没有一丝一毫训斥或呵责的语气。
“我下次注意!”李晓黑熟练地回答道。
连李玉都听得出,这句话她已经对这个孟奶奶说过很多次了。
刚好坐在对桌的另一个妈妈发声了:“还下次呢,都多少次了,也就骗骗孟姐了。”
孟奶奶反驳道:“这哪有骗呢!”
再一个隔壁桌的妈妈尝试以理服人:“晓黑啊,吃饭这事根本没必要那么急啊,细嚼慢咽才好消化嘛。你消化不好,路上拉肚子了,不更耽误时间吗?”
李晓黑面不改色,几句“好的知道了”,就打算把事情糊弄过去了。本来一切都还游刃有余,直到又又又一个妈妈说了一句:
“实在不行我们就跟老红说一声呗。”
“别......别啊!”听到“老红”二字,李晓黑显然有些慌张了:“我只是习惯了,不是没有改!这些事就不用说给红奶奶了!再给我些时间!”
“好好好,我们不告诉老红。”孟奶奶笑道:“从小到大,帮你瞒的事还少么?”
“嘻嘻。”
在她们聊天的过程中,李玉只是缓缓地喝着是皮蛋瘦肉粥。粥入口中,能感觉盐放得刚好,不淡又不过重,有一些胡椒粉味,吃起来异常开胃,手艺不比之前自己早起到肠粉店要的那家老字号差。光顾着吃,李玉没留意到孟奶奶正饶有趣味地打量着自己。
似乎是有意等自己吃完,看到李玉放下碗筷,孟奶奶才缓缓开口:“您就是......李家长?”
“啊?是。”李玉回过神来,点了点头:“您好,孟姐。”
孟奶奶点了点头。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这里的儿童护理员,叫孟秀英。你大概也知道,穿这身行头的都是咱们院的护理员。”
“确实。”李玉再一次环顾四周:“看了下你们这人不算多,有二十来个?”
“常驻护理员的话也就十二个,其他的都是临时的义工,或者是后勤和其他工作人员。”
“工作顾得来么?”
“还行。”
对桌的一个妈妈补充道:“以前本来还要更多些人的,不过去年开始村子和政府就打算把福利院往市区里面迁,有些孩子已经提前转过去,还有一些提前和寄养家庭商量好送出去了。和前年比,工作量已经少了很多。”
“原来如此。”
“......”
听着妈妈们开始讨论福利院的话题,李晓黑没有说话,开始低头玩着刚刚吃剩的蛋壳。
“真可惜啊,”孟奶奶很是遗憾:“看你那么年轻,要不是这件事,我们还想请你来帮忙呢。”
“......哈哈,也没年轻多少。”李玉赔笑道。
“就是很年轻啊?”对桌的年轻护理员们也开始参与进来:“听老王提起过你,还想着他今天是不是也顺带接过来,没想到原来早就到了!”
另一个妈妈补充道:“我就说老王怎么突然抱了个年轻妹子回来,还想着是不是铁树开花了。”
身后的妈妈说话了:“得了吧,老王人这么正经,还一把年纪了,想想都没可能。”
“......啊哈哈。”李玉笑得很是尴尬:“这不心急,想着早点来看看嘛......等等,你们不会都知道我来干啥吧?”
“知道。”
“知道啊。”
“知道。”
好几个妈妈都异口同声。
李晓黑顺着补充道:“连门卫室的老马脸都知道你来干什么了。”
唉,王世文!不仅随随便便给自己的姓漏到那个牛头和这些妈妈里头,还整了个难绷的借口搞得自己上不来下不去,这下真是谁人不识君了。
李晓黑像是心有灵犀,补充道:“啊,这事你不用怪王叔的。毕竟这年头能来认孩子的家长都绝迹了,就咱们妈妈那八卦,你想不出名都难。”
孟奶奶感叹:“哎呀,李家长,我们见过很多不负责的爹妈,都是把孩子一扔就一辈子不闻不问的了。你不一样!虽然我们都不清楚你和孩子当初发生了什么,但你还有心过来找,已经是很难得了的!”
其他妈妈也感叹:“是啊,一会有个钢琴表演,还在院里的孩子都会在单元楼观看,您可以到时候瞅瞅哪个是你家的。”
李玉用余光扫了眼李晓黑:她应该没有看向自己。
“......我还是再吃点早餐吧。”李玉说着,尽量避开讨论这个没有意义的话题。
“嗯,多吃点多吃点。”孟奶奶眯起了眼:“哎......您也是一路上受累了,瘦成这样了,日子肯定过得不容易。”
“啊,这......”面对长辈突如其来的关切,李玉有些手足无措。
“一定要好好生活啊,孩子还等着你呢。”
李玉才仔细注意到这位孟奶奶显老的面容,一头显然染过色的头发还是露出了一丝苍白,那双藏在老花镜后面的眼睛虽然饱经风霜,但还是自然而然地放射着慈祥而平静的目光。这让她有点想起已经过世的奶奶。
“谢谢。”李玉再次点头,这次要比刚刚见面时的更加深一些。
“晓黑也是啊!你妈妈也肯定希望你白白胖胖的!”孟奶奶对着晓黑,脸上笑开了花。
“知道啦!”晓黑故意说得很大声:“你倒是吃少点。再发胖,你和王叔就没机会了!”
在场的妈妈们哄堂大笑起来。
“唉哟,这小嘴巴!”孟奶奶气冲冲的,嘴角却止不住往上咧:“我和小王情投意合,人家哪会在乎!”
她居然是认真的!?李玉看着她脸上泛起的红晕,额头止不住地冒出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