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在黑暗中伸出手,但她什么也摸不到,只有透明的泡沫从视野中逐渐远去。是水,无处不在的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正尝试疯狂地涌入自己的口鼻。
她尝试挣扎,挥舞着手臂,努力想起幼时在村里小河里学到的所有的游泳知识,保持冷静,调整姿势,按照父亲教的步骤去游,不用多久就看到水面,一簇光亮从上方照射下来。
快了,只要差一点就......
“သူမအဲဒီမှာ။!”
呼唤着自己听不懂的语言,一个皮肤黝黑的小男孩突然出现在水面上方,身体瘦削得能从水下看到暴露凸起的肋骨,他的一只手臂被割去,只能用另一只手指着自己......不,那压根都不是手指了,只是裹着一层皮的骨头。
一个、两个、四个,然后是无数个,陆陆续续出现大大小小的孩子,一样的残缺,一样的瘦骨嶙峋,一样的衣衫褴褛。他们越站越多,越站越多,直到水面上仅存的亮光逐渐消失。
他们在干什么?
他们举起了枪。
“ပစ်ခတ်မှု!!”
枪声响了,铺天盖地的子弹向自己袭来,但李玉的身体比思考更先一步行动起来,她虽然慌不择路,但确实避开了这一轮扫射......也不算完全避开,她隐约看到有血从自己身上流淌开来。
眼看子弹没用,几个黑色的巨大身影从水面上一跃而下。
“မလှုပ်နဲ့၊တရုတ်မ!”
“မင်းသေပြီ!”
李玉已经不敢多想,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拼尽全力,哪怕是溺死都不能被身后的影子抓住。向下?向前?不知道,只要够远就行。
也不知道游了多久,她竟看到了一艘船艇,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裤子,竟然巧合地摸到一把钥匙。
不,这绝不能是巧合。这是自己出卖良知,出卖肉身,出卖所有换来的希望。
“......哈!”
等李玉浮出水面,爬到船板上时,枪声、小孩子的吆喝声、大人的咒骂声都已经逐渐远去。她确信自己终于逃离了这个地方,想去回望,却连抬头都已经是奢望。
“မင်းလွတ်မြောက်မှာမဟုတ်ဘူး။。(你逃不掉的。)”
“မင်းလွတ်မြောက်မှာမဟုတ်ဘူး.......(你逃不掉......)”
李玉再也没有力气,过量的疲惫抹去了最后一丝意识。
......
“起床,起床,起床啦!”
“喂喂喂,听得到吗?”
“起床啦!”
再次睁开双眼,疲惫席卷全身,但那肯定不是肾上腺素爆发后的那种,而是身体久违得到充足的休息后所释放的信号。
“呃......”窗帘不知道被哪个缺德的给拉开了,一束太阳光就这么直挺挺地射进眼里。
“哇,真醒了!”
李玉不明白,自己在店里从来没有听过这么稚嫩的声音,努力把头转过去,看到一个10岁左右、梳着短碎发的小女孩正站在身旁,一双乌黑有神的大眼睛正在好奇地打量着自己。
“你是......?”
她叉着腰:“我叫李晓黑,这里是我家。你从昨天星期五早上睡到了今天星期六,王叔说让我帮忙看着你点。如果醒了,就带你在家里找找。”
“找找?”李玉吓了一跳。
“找儿子啊,你不会连自己来干嘛都记不清吧?”
“啊?是,对。”李玉虚惊一场,佩服王世文那粗糙的借口。
四处看了下,李玉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舒软的家用床上,被单上还有一些毛毛,磨蹭起来意外地舒服。床上没有什么洗洁精消毒水味道,能感觉清洁都是自然而然洗涤晾晒出来的。这种味道太过陌生又太过熟悉,过了10年都在怀念。
虽然房间不大,但一个家庭生活起居的家具却应有尽有:有些痕迹的木椅子、有褶皱的小沙发,积了灰尘的大屁股电视机,被乱涂乱画的卡通作业桌......
李晓黑从一个木柜子上方拿起一个红色的保温壶,拔出木塞子,哗啦几声倒了两杯热水,然后把其中一杯“咕噜咕噜”地往嘴里送,像是品尝了一下,点了点头。
“喏,起床先喝水,温度应该刚好。”她把另一杯水递了过来。
“谢谢。”李玉双手捧住水杯,确实水温刚好,暖暖的像一簇营火捧在手心里。温水缓缓从干燥的嘴唇摄入到五脏六腑,刷掉了北风残留在身体里的冷。
但也许是这杯水让身体缓过来了,刚感觉水流经过肠胃,李玉的肚子就咕咕直叫。
“觉得可以就到饭堂吃早饭吧,我领你去。”
“好......”
李玉想要站起,才发现自己已经被换了一套显老的棕灰色长袖衬衫,衣袖位置特意扣上了纽扣。
“走吧!”李晓黑突然牵起李玉的手,这让李玉有些不知所措。
跟着李晓黑漫步走廊上,李玉才发现自己身处在三层高的,类似宿舍楼的地方。毕竟不是正式办公的地方,除了比较醒目的消防道具和标语,其他装点都很朴素。整栋楼比较窄,走几步就能通过楼梯走到地面上。从宿舍楼往外望去,能看到左手边有些嘈杂的建筑就是独立饭堂,有一两个人在饭堂门口出入;正对面挨得挺近且、有点气派的就是三层高的正楼,猜测是负责接待客人或者是大人办公的地方,可惜从宿舍楼这边只能看到背面。办公楼左边有好几个单层的建筑,李玉不还不清楚是干什么的;办公楼右边则有一片地,坐落了几间小房,估计是后勤用地,小房隔壁还划了一片停车场;再透过办公楼后面望去,那应该是公共活动场所了,只看到绿化很好,而且靠近那几个单层建筑一点;往后另一侧则是福利院大门,密封的,没法看到外面,能看到“三佛市历区黄川福利院”几个字。整个黄川福利院勉强能从头看到尾,李玉也不清楚这规模是大还是小。
“这地方还挺好......”李玉感叹道。
该说不愧是建在村子里头,在里的呼吸给人感觉干干净净的,好像一切都回到了10年前。
“有啥好的,来来去去就那几个地方,跟小学差不多大。”
“这外面不还有整一个村么,总不该连门口都不让出吧?”
“是可以,但那都要让院长批了才能出去,多麻烦!外面的那几个小屁孩倒是想来来想走走,一点也不公平!”
“那你平时都出去玩么?”
“那倒没有。老师天天布置作业,院里的弟弟妹妹有时也缺照顾,我现在都不怎么出去玩了。”
李玉叹了口气:“你也真是辛苦。”
听到李玉的感叹,她反倒显得有些得意:“没办法,谁叫家里不能没有我呢!”
一路上,李玉都被李晓黑牵着,虽然今天天气晴朗,院内的风景也不错,但她的目光全部集中在眼下这个一晃一晃的女孩儿上,小小的发梢一蹦一蹦,每一次跃动都吸引着她的注意。她的小手掌是这么的软,牵着自己的手指头就把人带走,就像是家长拉着小朋友第一次过斑马线。
不对啊,李玉我是孩子她妈,她是老娘的女儿,现在这种情况怎么倒成了女儿带她妈了?
而且,不对啊!好像从一起开始就忘记了一个本应该在这里的人!
“对了,王世文他人呢?”李玉终于想起了他,那愚蠢的猪头笑脸又一次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王叔?去医院接小空姐姐去了。”
“小空姐姐是谁?”
“他女儿。”
原来他有女儿。李玉想,他果然是有个儿子或女儿的,
晓黑又补充一句:“哦,对了,听王叔说今天他还要把明哥接过来,所以还得晚一些。”
“明哥又是谁?他儿子?”
“不是,就小空姐姐的床友,我也没见过。”她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回想:“只听王叔说会弹钢琴,今天正好周六,学校放假,就顺便过来表演一下喽。”
“那应该会挺热闹的。”
“肯定的!之前来的哥哥姐姐都是来教画画或玩泥巴的,我和弟弟妹妹还真没听过钢琴是什么样的!今天肯定要比之前热闹!”李晓黑很是期待:“小空姐姐就是能想出些好主意!”
“原来是他女儿出的主意?哈哈,我还真想认识一下这个小空姐姐,”李玉说:“唉,最近天气冷,连大人都禁不住感冒。不过没事,估计你家姐姐吃点药,打点针就能赶回来了。”
“小空姐姐没有感冒啊?”李晓黑还是用轻松的语气说道:“她那是白血病,晚期的,医生说可能年中就到头了。”
李晓黑还在一跳一跳地走着,但李玉却不由得愣住,一股巨大的情绪笼罩在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