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完全搞不懂王总你什么意思呢......”李玉陪笑着,身体尽量压制着翻江倒海的思绪:“孤儿院义工?现在流行这种角色扮演了吗......听说一些客户还喜欢看人当妈呢,如果王总乐意的话,我也可以试一下哦?”
“不,我认真的。”王世文端正地推开不断前倾的李玉:“而且你看着也就25岁左右,也很年轻啊?虽然不太懂这里面什么行头,但论岁数我都能给你当爹了,这妈一喊不乱套了?”
“另外,这一路上我就感觉奇怪,你这打扮也太不得体了。我知道在那种地方工作会对女性有一些特殊的要求,但也该收敛点。你看现在,就戴着个胸罩贴男人身上,也太不小心了!要是换个年轻小伙过来,人家牛高马大地把你按床上搞了怎么办?”
“......什么叫‘搞了怎么办’?”李玉感到完全不可思议,心中某根弦吱呀一声嘣开了:“你点全套服务不就是干这个的?”
“全套服务不是全身按摩的意思吗?单上白纸黑字就这么写的,我还想着借这机会试试呢。”
“哎哟我去......”
李玉惊呼出声,没忍住翻了个大白眼。先是这姓王的脑子不正常,然后那姓廖的新人都没好好确认就把人拉进来,为了业绩脸都不要。回去一定要给他好好收拾。
王世文也总算反应过来:“等等,这全套不会指性服务吧?”
“是这个意思。话都没听明白就搁那乱点,你是二货吗?”李玉没忍住怒气,衣服没脱完,心里的伪装倒是给王世文卸了下来。
王世文还在傻笑:“哈哈,现在行业黑话升级得挺快,没跟上。”
“哈哈。”冷笑了一声,李玉被王世文一套说辞气得晕头转向,已经全然不知怎么答复了。
“如果你不是来享受的,请回吧。”李玉气愤地抓起一件外套,随意地披上,还顺手从里面拿了根烟:“不是工作,我房里不欢迎外人。”
“那你要先回答我的问题。来都来了,事情没个交代,我也不方便走......咳咳!”王世文挥了挥鼻子尖上的烟。
“王先生,你真的假的?”李玉的怒火还在烧着:“莫名其妙拉人出来,莫名其妙说自己玩孤儿院的,还莫名其妙拿出一张垃圾得要死的照片问是不是我孩子?你要是来诈骗的,劝你收收心,我没这钱知道不?”
“我承认这照片拍得很烂......”
“不是照片的事!”
李玉不清楚对方是在装傻还是真傻,但那副轻松的模样确实是每时每刻在挑衅她:“你听没听懂人话?我完全不知道你来图啥,只知道你三更半夜到我房里耽误人休息!你要是想按摩或搞些别的什么,我可以立刻让我同事过来对接。你要是没兴趣,钱我能商量退一点。但你再赖着不走,我可要喊人了!”
王世文还在尬笑着:“我知道这些事难以启齿.......”
还在说,还在说!见王世文死性不改,李玉马上抓起手机,花了3秒拨打了同事的手机,拨通中的铃声在房间里回响着。
过了一会,电话似乎拨通了,李玉张口欲言,喉咙里准备倾泻出提前备好的十几个恶毒的词汇。
“十年前,也就是2000年那会,你从李村高中毕业,正准备去医科大学报到,结果一夜之间跟家里断了联系。乡亲说你和男朋友跑了,其实是你在那会已经给人卖到国外去了,对不?”
......
“喂,李姐?”电话那头接通了,但李玉发不出声,她甚至连抬头和王世文对视都感到错愕。
“喂,听得到吗?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小丽。”半晌,李玉终于挤出几个字:“按错了,你早点休息啊。”
“哦。”电话那头很快就挂断了,不大的房间里徒留两个人的呼吸声。
“继续吗?“看到电话挂断了,王世文冷静地质问道。他仍然保持着一种惯性的微笑,但那双总被笑容挤成缝的眼睛睁大了,棕灰色的眼眸像是猎犬终于盯住了肉鸡。
“......继续。”
“我到你村里问过人了,因为你妈妈生你时出了不少血,落下一身病。你为了给家省钱,从小就立志要当医生,念书也是出了名的勤奋。功夫不负有心人,你读高中那会不是正好赶上985改革和扩招么?听到你进了重点医科大学,你爸都特意请了村里人一顿。一家人日子过得是很有盼头的。”
“结果不知哪来的小伙子,听别人说应该是你高三认识的,好像高考时没少帮过你?挑了个时间跟你说能给缺钱的大学生介绍工作。你那会可能没怎么接触外面的人,也直接信了,然后大学报道那会直接不知去向。当时有不少说法,有人觉得你是受不了家里的气氛跑路了,也有人说你是遇到人贩子被拐走了,还有人说你是未成年怀上了,怕闹出事情,偷偷出去生了。你家里人虽然报了警,但那会确实比较乱,警方没有及时找到你的踪迹,只能模糊认定你人已经到国外去了。总之,你女儿李晓黑,应该也是在这段时间生下来的。”
“没人清楚你在外面那些年发生了什么,能确定的只有5年后有人给你父母另外上了坟。你妈,还有家里的老人,在03年的时候没躲过非典,接连去世了。你爸也在下一年抑郁而终。”
王世文依然冷静地说着他所知道所有信息,但李玉已经经不住晕眩,手指按着手腕,越来越用力。眼前的男人像是个屠夫,挥舞着血淋淋的菜刀,正把自己的五脏六腑全部剖解出来,又把它们全数摊放在案板上,任由自己失神地看着。这种感觉甚至比洗澡时那股晕眩来得更为恐怖、更为无助。
用力,继续用力,不能再让这个人说下去了。
“别按着了,多痛啊。”不知不觉间,王世文的脸上已经没有笑容了,他轻轻拿开李玉的手,手掌下面的手腕上,黑血色的密集斑点像是水蛭的卵粘在了皮肤下,让人触目惊心。
“和戒毒所提供的信息一样,你在外面沾了毒品,而且不出意料,到现在都还没戒好。”
李玉惊慌地把手抽开:“戒毒所?”
“血液采样,每个戒毒人员都要在里面做的。咱们国家也是与时俱进,搞了门叫DNA的技术,从03年开始就尝试建立什么数据库。像你这种有吸毒经验的,不用猜也是要优先记录的。”
“我猜你接下来想问‘为什么会想到去找戒毒所’吧?这就是你女儿的本事了。前阵子有个历区小学,你女儿就在那读的,弄了场禁毒讲座,强制要带家长。当时福利院里没人,我就顶着去了。里面就有个讲毒贩的话剧表演,说是有些父母因为吸毒,把孩子往街上一扔就不了了之了。你女儿也是聪明,问了句她妈妈有没有可能也是这样,就让我用她自己的血试着找一找。我也是没想到,阴差阳错真让我找着了。你村子里事,也是我比对到血液后根据身份信息查到的。”
“有了这些信息,找到你在哪里工作就只剩下时间问题了。”
王世文似乎终于结束了这场漫长的行刑,但受刑的李玉远远没有没有振作起来,或者说,她已经死去好一会儿了。一切描述、一切变故都来得太快,太突然,过往十多年的痛苦化作暴雨,落在了岌岌可危的山坡上,渗血的砂石连带着落下,化作无可阻挡的泥石流,掩埋了李玉最后的体面。
“所以,如果我说的这些都没错,你就是李晓黑的母亲,这点你还否认吗?”
李玉没有说话,或者说已经失去说话的勇气,只是默默地又从外套里摸出一根烟。
“我就当你默认了。”王世文从腰包里掏出一根水果硬糖:“我戒了好几年烟了,受不了时都拿这个顶着,你也可以试试。烟这种东西,有了孩子后还真不太方便吸。”
“你先闭嘴......”李玉尽量别过脸,看向房间里狭小的窗外,打了好几次火才把烟点着。
“嗯。”王世文也不再多说什么,含着糖果静静地坐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女人的烟早就抽完了,烟灰直接落在地上。男人的糖果也已经化完了,只留下塑料根管含在口中。两人背对着度过了许久,终于是王世文先站起来。
“消化这些是要点时间”他说:“不过,也是有好事的啊!你当年生下的女儿,我们取了名叫李晓黑,现在都还健健康康的。她虽然性格很跳,但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好孩子,年纪轻轻就会打扫卫生,遇到不乖的孩子能帮我们管,最近还不知哪里学的厨艺,主动帮饭堂阿姨做饭!哎呀,本来是我们要去照顾她,没曾想不知不觉被她照顾了!而且你女儿学习还很好,最近考的语文还得了班级第五名......”
“......这和我有什么干系?”
王世文还在兴致冲冲地夸夸着,李玉冷冰冰的话语打断了他。王世文仍然看不到她的脸,只看到她又摸出一根烟。
“孩子是你们的,我从没养过她。钱、奶水、包括母爱都没有给过她,她活得怎么样都和我没关系。还是说你现在还打算我们母子相认?你已经看到我这样子了,这样做除了折磨对方还有什么意义么?”
“她活得很充实。”王世文说:“我想告诉你的就这个。”
李玉的手还握着打火机,但迟迟没有点火,口中香烟也迟迟没有点燃。
“咱们头头下指示了,你的事都没告诉她,所以晓黑还不知道你的情况,你去了她也不会认得。”王世文从床边起身。
“去看看她吧,哪怕只瞟一眼,去看看她的生活。”
......生活吗?李玉多久没有听到过这个词了,久到自己红颜暗老,久到自己已经忘记当年走出村子时默默许下的愿望。
“名片我放床边了,有我联系方式和福利院地址,你有需要就抽空来吧。”
“......等等!”
王世文刚走到门口,李玉便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白晃晃的烟就这么一尘不染地掉下来。
“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我......”
那我想去看看。她想。
李玉伸出手,想抓住王世文,但沉闷的撞击声打在地板上,没有说出的话语也在一瞬间失去诉说的力气。
发生什么了?
李玉大概明白是自己的病瘾又发作了,但......怎么会发作得这么厉害?
“咕......!”她几乎是一瞬间瘫倒在地上,手腕上的斑点在她眼里发怒地扩散开来,化成身体上下的疙瘩。脸部不受控制,眼泪和鼻涕正失控地从孔洞里流出,她感到身体的一半冻成了冰,另一半则在熊熊燃烧。她甚至连呼吸都快做不到了。
“李小姐!!”王世文立刻把她搀扶起来,慌乱地检查着:“怎么回事?突然就这样了!我......我带你去看医生!”
“不!”李玉听到“医生”两个字,用尽最后力气抓住王世文的肩膀:“别叫医生,别叫医生!带我去见,带我......带我去见......”
“......她......”
说完最后一个字,任凭王世文怎么呼唤,李玉都已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