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秋娘木牌又敲了一下。
公务车里没开空调,挡风玻璃起了一层薄雾,档案袋摊在苏清膝上,红色标签贴着她受伤的掌心。
许向东坐在副驾驶,车门没关,半边身子还朝外,想把档案拿回去,又不敢碰她的包。
“这份档案暂时不能外传。”
苏清翻到第二页。
“那你们放我车上?”
“这是配车,不是你的车。”
“钥匙在我手里,油卡也在。”
许向东的舌尖顶了顶腮帮,硬把话咽回去。
陈明贵站在车外,弯腰捡钥匙,捡了两次才捡起来。他盯着“陈守德残影”五个字,嗓子干得发哑。
“陈守德不是已经......”
“死了。”
苏清把档案页翻过来。
“死人不耽误欠债。”
许向东关上车门,回身看她。
“你先别乱下判断。陈守德残影在旧厂房木梁里出现过,按你们之前提交的材料,他被杜秋娘拖走。可三个小时前,东区扩展仓库温控报警,监控拍到同类残影。我们派人进去,设备全黑,出来两个人低烧,一个人说自己听见戏台报幕。”
陈明贵的脸色又往下沉。
“扩展仓库?那块不是我的主厂房,是东边临租库。”
“产权链还挂着你公司。”
许向东把一张地图摊开。
“所以你也跑不了。”
陈明贵张了张嘴,没反驳。
苏清看着地图上的红圈。东区扩展仓库离原戏台不远,中间隔着废弃布景街和一排旧木料棚。按阴气走向,那里正好是火场余灰下沉的位置。
陈守德残影被杜秋娘拖进木梁,按理说该散在原地。现在它能转移,说明有人供养,或者底下还有一条没断的旧线。
苏清把功德账本取出来,夹在档案旁。
残影如果真摸到第4级边缘,五十万起步压不住,至少一栋楼产权级别。可现在官方刚签年度两百万,想让他们再掏大价钱,得让他们先看见风险。
钱不是开口要来的,是让对方怕出来的。
她合上档案。
“去仓库。”
许向东看了表。
“现在深夜一点二十。我们需要调封控组。”
“调。”
“还要风险评估。”
“路上评。”
“苏清,这不是你一个人接私活。”
“那你下车。”
许向东按住额角。
“开车。”
司机从前车调过来,公务车驶出巷子。横店夜里的街比白天空,剧组灯车还停在路边,几个群演裹着军大衣蹲在便利店门口喝热水。公务车路过时,有人举手机拍,拍到车牌又把手机放下。
陈明贵开自己的车跟在后面。他不敢掉队,那张地图上的红圈等于在他资产表上扎了个洞。
车里,许向东拿着对讲机协调。
“东区扩展仓库,外圈拉开五十米。不要进库。重复,不要进库。”
对讲机那头有人问:
“许组,里面有值守设备,断电会影响数据。”
许向东看了苏清一眼。
“苏顾问意见?”
苏清正在拆纱布。
“断。”
“理由?”
“你想听免费的,还是写进报告的?”
许向东闭了闭眼。
“写进报告。”
“电会被借。里面如果真有残影,设备开着就是给它铺路。断电,留车灯,省材料。”
许向东对着对讲机。
“断总闸,保留外圈照明。”
苏清撕开新纱布,用牙咬住一端缠掌心。伤口被布料压住,疼得她手腕停了停。她没吭声,只把剩下半卷纱布塞进包里。
杜秋娘木牌在包底贴着黑木牌,中间黄符被顶出一个角。
她拿出来,单独放到膝上。
“杜秋娘。”
木牌里传来沙沙声。
许向东坐直。
“你在跟它沟通?”
“她。”
“它不是证物?”
“你也可以把我叫证物,看我理不理你。”
许向东不说话了。
苏清把木牌贴近档案照片。
照片上的木梁阴影扭了一下,车内顶灯闪了两下。木牌裂缝里的红布线探出半寸,又缩回去,留下一个很轻的女声。
“他......没散。”
陈明贵的声音从车载通讯里传来,气息很乱。
“谁在说话?”
许向东看了一眼车载屏,按下静音。
苏清问:
“陈守德?”
“他躲在梁灰里......有人给他送钱,烧纸,叫他守门。”
杜秋娘的声音断断续续,木牌表面渗出灰。
“不是旧火场的纸。是新的。”
苏清抬眼看许向东。
“查最近三小时,东区附近有没有祭祀用品配送、外卖跑腿、无人车投放。”
许向东立刻发消息。
车开进东区扩展区域,路面坑洼,轮胎压过碎石。外圈已经拉了封锁线,几辆公务车停在仓库门外,车灯照着铁皮门。门缝里有黑灰往外飘,落到地上却没散,贴着地面爬。
陈明贵下车时踩到一块湿泥,皮鞋陷进去半截。
“这仓库上个月刚换锁,里面放的是旧布景,没有易燃品。”
苏清下车,鼻尖被冷灰味顶了一下。
“没有易燃品,不代表没有旧账。”
许向东带人退开。
“你要什么?”
“投影设备,移动电源,白布,五百万首付。”
许向东以为自己听错了。
“多少?”
“五百万,第4级鬼王处置首付。年度顾问费只管我来,不管我拼命。”
“档案还没确认第4级。”
仓库铁门里忽然传来木头敲击声。
一下。
两下。
三下。
紧接着,里面响起报幕腔,拖得很长。
“丁酉年七月十六......东区戏台......陈老板赏......”
外圈一个年轻队员手里的手电掉在地上,光柱滚到苏清脚边。
许向东没再说档案。
他拿起手机,拨号。
“申请应急处置首付,五百万。对象,苏清。项目,东区扩展仓库第4级边缘风险。”
电话那头卡了很久。
仓库里的报幕声又响。
“封门——”
铁门内侧被什么东西拍了一下,门板往外鼓,铆钉崩出一颗,落在地上滚到陈明贵脚边。陈明贵低头看那颗铆钉,额头汗珠掉下来,砸在皮鞋面上。
许向东对电话那头吼:
“批不批?不批你来门口签字!”
这次审批很快。
苏清手机震动。
到账,5000000元。
备注:东区扩展仓库鬼王风险处置首付。
她看了一眼余额。
1685万。
掌心伤口被纱布裹住,钱到账那一下,疼没少,可气顺了。
她把手机放到移动投影旁,打开功德账模板。白布挂在公务车后门上,投影亮起,事件、代价、收益、影响四列清楚投到布面。
许向东站在旁边,呼吸压得短。
“这玩意儿能对付它?”
“你们的报告能吓鬼吗?”
“不能。”
“那就闭嘴看。”
苏清把陈守德残影档案照片压到白布下方,又把杜秋娘木牌放在投影前。红布线从裂缝里钻出,贴着账本投影的“代价”二字。
仓库门内,报幕声变成男人的笑。
“陈老板赏钱......陈老板封台......陈老板活该发财......”
陈明贵听得脸皮发麻。
“这不是我家的人。”
苏清没看他。
“你姓陈,它不挑食。”
她割开旧纱布,挤出一点血,在投影白布下画了个简短符。血线落下,白布上的字变得更亮。外圈车灯被压暗,只有功德账投影稳稳挂在仓库门前。
铁门缝里伸出半张脸。
焦黑,扁平,五官挤在木纹里。它没有完整身体,只有一截木梁影子拖在后面,影子里裹着烧纸灰。灰里夹着几张新钱样式的冥纸,边角还没烧透。
许向东身边的队员往后退,鞋底蹭过碎石。
苏清开口。
“陈守德,2017年七月十六,东区戏台封门,收款、压台、纵火责任未清。你现在占扩展仓库,继续吃供养,按第4级边缘风险处置。”
残影的嘴裂开,声音从门板里挤出来。
“钱......给我......我守门......”
苏清把手机转账记录投到白布上。
“五百万,首付,买断你在东区扩展仓库的占用权。收下就滚。”
许向东的笔掉了。
他顾不上捡。
功德账模板上,“收益”那一栏自动跳出一行浅字:活人见证,官方支付,旧案责任锚定。
苏清看见那行字,眉心压了压。
比昨晚强。
活人转账加官方备注,确实比私人测试更硬。可它还没成规则,只能借力,不能直接定生死。
残影被投影照住,烧纸灰往回缩。它张开嘴,发出木头开裂的动静。
“我不滚......林家还欠我......林建成给钱......”
许向东听见“林建成”,立刻看向记录员。
“录下来。”
苏清把功德账往前推。
“它收境外供养。”
“能切断吗?”
“能,加钱。”
许向东差点被她噎住。
残影忽然往前扑,铁门被顶开一道缝。阴灰卷出来,扑到投影白布前。杜秋娘木牌里传来一声尖细的唱腔,红布线缠住灰影,硬生生往回扯。
苏清掌心的血符被灰气刮过,伤口又裂开。她把手按在白布上,语气平得吓人。
“杜秋娘,当年谁锁门?”
木牌里女声带着火场里的哑。
“陈守德收钱,林家供纸,外头闩门。”
苏清看向残影。
“听见没?账不在你嘴里,在这里。”
她点开功德账,补上一行。
影响:杜秋娘证词稳定,陈守德残影占用权剥离,林建成境外供养链暴露。
白布上的字亮了一格。
残影的半张脸被扯出门缝,烧纸灰大片掉落。里面露出一截陈字袖扣的轮廓,正是之前苏清用血点过的那枚旧物留下的牵引印。
旧伏笔落到现在,成了钩子。
苏清从包里取出陈字袖扣,往白布前一放。
“陈守德,你生前的东西认账。你不认,它认。”
袖扣贴到地面,咔哒一声翻了个面,陈字朝上。
残影惨叫,整扇门都在响。它往后缩,杜秋娘木牌红线缠住它的梁影,功德账投影压在它脸上。五百万那一串数字定在白布中央,活人转账记录、官方备注、证物编号叠成一条看得见的账。
许向东的呼吸越来越粗,手里的记录仪亮着红点。他看苏清的背影,半天没出声。
残影最后被扯成一缕灰,钻进杜秋娘木牌旁边的空白木片里。那木片原本是封无脸人时剩下的边角料,此刻表面多了一个焦黑的“陈”字。
仓库里的冷灰落下去,外圈车灯恢复亮度。
铁门后传来水滴声。
杜秋娘木牌裂缝里的红布线松开,女声轻了很多。
“门......开了。”
苏清把木牌收回包里。
“你的账,清一半。”
“还有一半?”
“林家。”
木牌安静下去。
许向东走到她身边,喉咙动了几下。
“苏清。”
“嗯。”
“你刚才做的,已经不是普通处置。”
苏清低头看手机余额。
“普通处置收不了五百万。”
许向东看着白布上还没散的功德账模板,半晌才挤出一句。
“你在给它们定规则。”
苏清把投影关掉。
“别夸,夸不抵尾款。”
许向东被噎得胸口一堵,偏偏还反驳不了。他把记录仪交给队员,低头补报告。
仓库门口的灰气散尽时,空气里浮出一行淡淡的字。
天魔将至。
字停了几秒,被夜风吹散。
这回苏清没有立刻报价。
她看着那几个字,手指在手机壳背后的顾承安联络卡上停住。前世那些旧称呼离她很远,远到快变成账本里一笔坏账。可这个世界灵气薄成这样,还能冒出这种层级的字,背后要么有人借名吓人,要么真有东西在醒。
两种都麻烦。
公务车忽然响了一声提示音。
导航屏自己亮了。
目的地从“东区扩展仓库”跳成了“横店扩展影视基地,新A棚”。
许向东抬头。
“谁改的导航?”
司机坐在前排,手离屏幕很远。
“我没碰。”
苏清把新封的陈字木片放进包里,拉好拉链。
“走。”
许向东还盯着屏幕。
“你不休息?”
“导航都替你们排班了,我休息谁付误工费?”
车灯转向,照亮仓库旁边一堆旧木料。木料缝里,没烧尽的冥纸边角被风掀开,上面印着一个很小的港岛商号章。
苏清关上车门。
“许组,明早把这张纸也封了。”
许向东问:
“有什么用?”
苏清靠在后座,闭了闭酸涩的眼。
“找给陈守德送钱的人。”
导航女声在车里响起。
“已为您规划路线,预计四十八分钟后到达新A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