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那句“特别事务处正式接管横店异常事件”刚落,楼下警笛就响了。
苏清把功德账模板保存,拎包下楼。
巷口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门敞开,红蓝灯把车窗照得一阵一阵发亮。
拿文件夹的人站在楼梯口,三十多岁,短发,深色夹克,胸前挂着临时证件。他没进屋,先看苏清的包。
“苏清,对吧?请你配合调查。”
苏清把门反锁。
“配合怎么收费?”
短发男人的笔在文件夹上停住。
“你涉嫌非法处置异常物品、私自收取高额费用、干扰公共安全调查。现在不是谈收费的时候。”
苏清下了两级台阶。
“那就是免费加班。”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墙皮被灯一照,白灰掉在扶手上。她右手还裹着纱布,包带压在肩上,里面两块木牌隔着黄符抵住侧腰,冷意一点一点往衣服里钻。
短发男人侧身,让开半步。
“请上车。”
“证件。”
他把证件递到她面前。
“特别事务处东南片区临时行动组,许向东。”
苏清扫了一眼。
“顾承安呢?”
许向东收回证件。
“顾承安只是协调组联络人。现在正式接管,现场听我的。”
楼下有人举着手机拍,镜头从车灯扫到苏清脸上,又慌忙缩回去。巷子口的电动车棚被警戒带围住,两名制服人员守在两侧,路边卖烤冷面的摊主把铲子搁在铁板上,油烟飘到半空,没人再喊价。
苏清拎着包走到面包车旁。
车里铺着灰色防滑垫,中间摆了个金属箱,箱盖上贴着封条。后座还有两个人,一个操作电脑,一个戴手套翻文件。
许向东抬手。
“包放下。”
“你确定?”
“放下。”
苏清把包放到车门边,没有松手。
包底刚碰到车厢,车里电脑屏幕抖了一下,右上角的监控画面跳成雪花。戴手套的人手里的文件页自己翻了一页,纸边刮过指腹,他立刻缩手。
许向东看向电脑。
“怎么回事?”
操作员敲了两下键盘。
“信号干扰。”
苏清把包提起来。
“不是干扰,是里面的东西嫌你车脏。”
许向东脸色沉了。
“苏清,我再说一遍,配合调查。”
“我也再说一遍,异常物品不能随便开箱。你们要拿,先付损耗费。”
许向东把文件夹翻开,抽出一叠打印件。
“有人实名举报你利用迷信手段敛财,伪造证物,控制受害人转账。举报材料里有转账截图、聊天记录,还有你公开发布的收费标准。”
他把其中一张推到苏清面前。
截图上有林婉转账记录,金额被圈红。另一张是苏清发的明码标价短视频截图,评论被截了几十条,全是“诈骗”“查她”“群演装大师”。
材料做得快,排版也齐。对方不是临时起意,是等这张网落下来。
苏清垂下视线,看完第一页。
水军文案便宜,举报材料倒舍得花钱。
许向东盯着她。
“现在你还要谈钱?”
苏清抬手,把纱布边缘压了压。掌心伤口被汗泡过,疼得钝。
“要。你这份材料把我工作性质写成诈骗,导致我停工、证物转移风险上升、客户名誉受损。两百万起步。”
车里操作员抬头看她,手指悬在键盘上。
许向东把文件夹合上。
“你把拘留通知听成了报价单?”
“你把假材料听成了证据,也差不多。”
巷口传来刹车声。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下,陈明贵从车里下来,西装外套没穿好,衬衫领口敞着,手里还攥着电话。他看见警戒带,差点踩到路沿。
“许组长,等一下!我是东区厂房项目方陈明贵,苏小姐是我书面委托的处置人,她不是诈骗。”
许向东侧头。
“无关人员退到警戒线外。”
陈明贵把手机举起来。
“我这里有委托书,有付款凭证,有现场清场记录。东区厂房那边要不是她压住,我现在连地都进不去。”
“陈先生,你的材料我们会收。”
许向东语气没有起伏。
“现在请你离开。再干扰行动,按妨碍执行处理。”
陈明贵喉结滚了一下。他不是没见过场面,可这次是特殊事务处,普通关系递不上话。他站在警戒带外,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手里的手机亮了又灭。
“苏小姐,你别跟他们硬顶,手续可以补。”
苏清看他。
“手续能补,木牌开了补不了。”
陈明贵嘴唇动了动,没再劝。
许向东抬手示意。
两个队员上前,准备接苏清的包。
苏清往后退半步,包带从肩上滑到臂弯。她没喊,也没躲,只把包拉链开了一小段。
车厢里的温度往下掉。
路边烤冷面铁板上的油泡一个接一个瘪下去,摊主低头看了看火,伸手去拧煤气阀,拧了两下没反应。警戒带外有人压低声音骂了一句,手机镜头晃得厉害。
许向东抬起手。
“停。”
苏清把拉链合上。
“还拿吗?”
许向东看了看车里的仪器。屏幕上一排数值乱跳,红色警示灯亮起,发出短促的滴声。
他不是蠢人。假材料能让他拘人,仪器不会陪谁演戏。问题在于,行动命令已经下了,他要是当街改口,等于承认接管前没核清情报。
苏清看出他的算盘。
他需要台阶,还需要一个把锅推回流程里的办法。
这台阶不能白给。
她打开手机,点出顾承安那笔十万元咨询服务意向金,又从包外侧夹层取出黑色联络卡,放在面包车引擎盖上。接着是证物袋照片、账册副本编号、翡翠戒指登记截图、韩桂芬供词摘录回执、陈明贵委托书电子版。
一件一件,全摆开。
引擎盖被车灯烤得发热,证物袋边缘贴上去,发出轻响。
许向东看着那张黑色联络卡,脸上的硬气被卡住。
“顾承安给你的?”
“他付过意向金。”
“临时协调,不等于正式授权。”
“所以你来补正式授权。”
许向东抬头。
“苏清,你别把程序当生意。”
“程序不付钱,只会把责任丢给下一个人。生意简单,谁买服务,谁担结果。”
她把功德账本也放上去。
便宜账本,封皮角都卷了。可第一页的四列字干干净净,事件、代价、收益、影响,下面贴着一串转账备注。
陈明贵站在警戒线外,看到自己那几笔钱也在上面,脸皮抽了一下。不是心疼,是那种被人把账算到骨头缝里的熟悉感。
许向东翻了两页,手指停在“无脸人封牌,第三级边缘体”那行。
“第三级?”
“你车里的仪器刚才见过。”
“你怎么证明这些证物没有被你动过手脚?”
苏清把手机递过去。
“视频原件,小美记录,警方封存回执,陈明贵付款凭证,韩桂芬供词时间戳。你可以逐项核。”
许向东没有接手机。
“举报材料里说,你威胁受害人转账。”
“受害人活着,举报人在哪?”
这句话把许向东堵住。
他手里的举报材料,举报人名字确实很干净,干净到没有住址,没有身份证号,只有境外邮箱和一组转发链。可行动命令来自上级内线,他不能当街说“材料有问题”。
车里操作员忽然开口。
“许组,顾协调的电话。”
许向东转身接过耳机。
耳机那头说了几句,他的脸从硬撑变成难看。他抬头看了苏清一眼,又看向警戒线外那些手机镜头。
“顾承安,你现在才回电?”
耳机里的人声音透出来一点。
“许组,苏清是我昨天备案的横店异常事件特别顾问候选人。你手上那份举报材料,来源链不干净。”
许向东压着嗓子。
“行动命令不是我签的。”
“所以别把人带走。你带走她,两块木牌谁负责?东区厂房谁负责?港岛那只香炉谁负责?”
许向东的手握着耳机,手背筋线顶出来。
“你让我现场撤?”
“我让你现场补协议。”
苏清听见了。
她把黑色联络卡往许向东面前推了推。
“顾承安比你懂行情。”
许向东摘下耳机,盯着她。
“你开价。”
“两百万,特别顾问年度服务费,现在转。服务范围写清楚,横店异常事件初步处置、证物稳定封存、官方行动技术支持。超出第三级,另签补充协议。”
许向东的脸皮绷住。
“两百万?你把特别事务处当提款机?”
“你把我当嫌疑人围了半条街。名誉损耗、停工损耗、证物风险、手伤加班,打包两百万。拆开算更贵。”
陈明贵在警戒线外听得心头一跳。
这话他熟。
当初他也是这么被算进去的。每一项听着离谱,细想全有账。
许向东翻着功德账本,又看了看引擎盖上的证据链。他没立刻答应,转身走到车尾打电话。
风从巷口钻进来,吹得警戒带贴着铁栏杆响。几个路人举着手机不敢靠近,镜头都对着引擎盖上那排东西。
苏清靠着车门,右手垂在身侧。纱布又湿了一块,她用左手在备忘录里添了一行。
特别事务处围车,代价,名誉损耗、停工、伤口延迟愈合。
收益,待收。
许向东回来时,拿着一份电子协议。
“临时改年度协议不合规,只能先签专项服务。”
“年度。”
“苏清,别太过。”
“那你带我走。”
她把包递过去半寸。
车里的警示灯又亮了,操作员脸色难看,椅子往后挪,膝盖撞到金属箱。
许向东的牙关动了动。
顾承安的电话再次打进来,这次直接开了外放。
“许组,签年度。钱从横店专项风险池走,我和你共同担责。”
许向东盯着手机。
“你真敢担?”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她要是被你带走,今晚东区出事,没人担得起。”
这话落地,许向东没再争。
他把电子协议调出来,现场改了服务范围,加上“年度特别顾问费,人民币贰佰万元整”。付款审批走得快,快得不合常理,可许向东的脸比刚才还臭,说明这笔钱不是他愿意批,是有人在后面拍了板。
五分钟后,苏清手机震动。
到账,2000000元。
备注:横店异常事件年度特别顾问服务费。
苏清看了一眼余额。
1185万。
她把手机收起。
“现在撤车。”
许向东把协议递给她签字。
“先签。”
苏清扫完条款,补了一句手写备注。
“第三级以上,费用另议。未经本人同意,不得开封已封异常物。”
许向东看着那行字,额角跳了跳。
“你很会给自己留口子。”
“你们很会给别人挖坑,同行交流。”
陈明贵在警戒线外没忍住,咳了一声,把笑压回去。
许向东签完字,抬手。
“撤。”
警戒带被收起,围着巷口的车一辆接一辆开走。红蓝光从墙上滑下去,烤冷面摊主试着点火,铁板重新冒油,路边有人松了口气,手机拍摄声没断。
最后只剩一辆黑色公务车停在路边。
许向东把车钥匙丢给苏清。
“临时配车。油卡在扶手箱。车上有封存箱,别乱拆。”
苏清接住钥匙。
“刮了谁赔?”
许向东咬着字。
“单位。”
“那还行。”
陈明贵走过来,先看她的手。
“苏小姐,要不要去医院?”
“医院排队,不如买纱布。”
“那我转一笔后续配合费。”
苏清抬头。
“你刚才没帮上忙。”
陈明贵被噎得停了半秒,立刻改口。
“我买心安。”
他手机转账很快。
二十万元。
备注:东区异常后续协调费。
苏清收了。
“心安有效期到明早八点。”
陈明贵看着她上车,心里那点刚买来的心安又薄了。
公务车后座很宽,皮革还带着新车味。苏清把包放在副驾驶,关门前,后座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滑了下来。
袋口没有封死,红色标签露出半截。
第4级鬼王。
她手停在车门上。
许向东站在车外,脸色也变了。
“那份不是给你的。”
苏清已经把档案抽出来。
“车归我用,车上的风险归谁?”
许向东伸手要拿。
苏清避开,翻开第一页。
照片是黑白的,背景是一根烧黑的木梁。梁影里半张男人脸贴着焦痕,轮廓被烟熏得断断续续。
档案照片下方写着名字。
陈守德残影。
陈明贵站在车旁,刚收起手机,看到那三个字,手里的钥匙串掉在地上,砸出一声脆响。
苏清盯着照片,包里的杜秋娘木牌传来一下很闷的敲击。
她把档案合上。
“许组。”
许向东喉咙发干。
“说。”
“两百万只买到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