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的李玉晓得这个国家会有的大变化,但她仍不知道会有这么大的变化。
五年后的2010年1月,来自北方的冷风刮在夜晚的三佛市,让还有些烟火气的三佛市区冻得像具干尸,以往卖到凌晨一点多的烧烤小哥也不得不捂紧外套,借着炉里的余热尽快赶回家里。不过,这股冷风并不足以妨碍一部分三佛市人通宵达旦:小年轻们要么关在学校宿舍里挑灯夜读,要么泡在家或网吧里沉迷电脑。玩得比较花的还会出入一些不那么健康的场所抽烟喝酒、和妹子们亲亲热热,这些放在李玉年轻时都是不可想象的。
但无论怎样无法想象的事情,李玉都已经在这些年学会习惯了。
“下次再来玩啊!小美,照顾好朱总!”
抱着酒瓶,带着一些醉意,李玉打发走了今天的客人,收尾的工作则交给更漂亮的新人去做。这是自然,坐在角落的她透过酒瓶,看到了自己不知怎么漂亮的脸,像是一幅好看的画被手揉捏过后重新摊开来,线条还在,但总是没法复原。没有男人会无故喜欢这样一张脸。
已经27岁的她依稀记得在这家小夜总会里干了多久,大概有三年了?入职那会隔壁市的记者还报道过什么黑砖窑的事情,闹得全国沸沸扬扬,一年后还有个汶川地震,她自己破天荒地捐了些钱,其余的事情李玉不想记,也没必要去记。她能在这家小夜总会的优势向来就是只做自己还记得的事:一些其他同事做不了的事。
一名衣装整洁的年轻服务员蹑手蹑脚地来到李玉面前,声音和他的动作一样小:“李姐?打扰一下。”
“小廖?”李玉狐疑地看着服务员,是个刚入职没多久的服务员,偶尔也是经纪人助理:“怎么了?”
“有人找你。”
“找我?”
既然对接的不是店里那几个老经纪人,那说明对方既不是店里的熟面孔,也不是谈“生意”来的。
“今晚没约啊,有说是干啥的么?”
“没主动提。但在单上选了你,还约了要到你的房间。我就顺便给他推了个全套服务。”
“全套?”李玉的眼神更加狐疑。
助理点了点头。
“和经纪人确认过了?不会是来钓鱼的吧?”
“请示过了,说是鸡头也表示没问题。”
连鸡头都同意了?几个月前他才被警察请到局里喝茶,生意都收敛了不少,这回就又这么开放了……
也罢,想不来那么多,反正以往也没那么早睡,能多赚一笔也是好的。真有什么意外,那也是自己迟早该面对的。
“行,带我去吧。”李玉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衣装,装出一个完美的笑容。
从灯红酒绿中穿过,在服务员的指引下,李玉很快看到了等待自己的雄性。
“王先生久等了,这位就是李小姐。”
“王总好。”李玉先是按照工作礼貌性地点头行礼。然后才是看到对方的脸:这个王先生看着有40多岁,身材偏瘦,但又有不少肌肉,像是干体力活的;一头自然生长的乌黑背头,看得出来有偶尔打理过,但不多;脸上挺干净,刚刮过胡子,但经不住有些油腻。李玉对这副普通人样貌感到有些可惜,这张脸如果稍微打扮,绝对能在不经意中迷倒很多异性。
“呃,你好?”王先生不太自然地点了下头,像个第一次看到老师的一年级学生,怯生生地举手,李玉看了半晌才知道他在打招呼。
“你就是李小姐吧?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打扰到你……”像是突然感到不好意思,他又把手摸到后脑勺上:“还有,也不用叫我王总,我也不是什么大人物,被人这样叫感觉怪怪的……”
这个人新得不能再新了,李玉开始理解为什么其他人愿意把他放进来。
“没事,王总!能到店里的都是爷,我们对所有人都是这么叫的。而且今天那么冷,我还怕自己……不够热乎呢!”李玉配合着准备好的台词,在停顿时主动揽住王先生的胳膊,尽可能贴住对方的身体。
“哎,李小姐……”对方显然没怎么面对过这种场合,整个手臂有一瞬间僵住了。
心跳都能从胸口跳到手臂上了,果然不是在演戏。李玉想着,除非对方是个演戏演了一辈子的戏精,哪怕是训练有素的条子,她也有自信趁其不备捕捉到身体上的所有肢体语言,而这个对象明显什么语言和素质也不具备。
今晚的服务会很没有意思,应该能很快结束。尽快下班吧,兴许明天起床还赶得上吃那家只有早上才开门的肠粉店,自己已经很久没来得及吃上了。
“听说王总指名道姓点到了我,我真的很高兴……”李玉装作自己很娇羞:“这里人还挺多,如果不嫌弃的话,我们在房间里好好……”
“……聊聊?”李玉故意把嘴唇尽可能地贴在王先生耳旁,轻轻地把两个字送到对方耳边。这种小伎俩对付这个老生肉应该是游刃有余了。
“啊,对!”果然,王先生突然变得十分激动,脸上的兴奋止不住地洋溢:“是该聊聊,这里人多,我们要先到房里去!”
“好,不急。”李玉轻轻地贴在王先生身边。
没有情趣。李玉还在微笑着,但内心已经对这个客户不抱太大激情。
两人就这样手挽着手走出夜总会,来到一家租房里。一进房门,半个身子探进来的王先生就捂住鼻子:“哎呀,好重的味,这也太香了!”
那是自然,李玉也没想到有人会突然指定要到自己的房间里服务,各种香水药水堆在一起,没有味道就怪了。也还好这间租房和其他客房一样小,一张大床横在中间都把半个房间占完了,就算不怎么收拾整体也还算整洁,本来就是服务用的地方,如今也只是回归它的老本行罢了。
“呵呵,王总看来不太习惯呢?我家里也欠收拾,要不换到隔壁的客房?”
“不,就这里吧。”王先生左顾右盼:“这里就好。"
“那……我先洗个澡?”
“哦!可以可以!”王先生还在四处张望,似乎在找什么东西:“那我先坐在椅子上等你。”
“呵呵,王总你真见外,直接坐我床上就得了。”李玉温柔地进了只有一个人大的洗漱间:“等等,我马上就好。”
“……也行吧。”他犹豫着坐在李玉睡觉的床边角,似乎还怕把床坐脏了,坐下时极力把自己的坐姿调整端正。
装什么矜持呢,李玉暗自埋怨道,打开花洒就开始清理自己的身体。
哗啦啦的水声在洗漱间里响着,像是所有水花砸在了李玉的思绪上,不少事情她实在想不通。
一方面,她对自己要跟一个四十多岁的对象进行服务感到郁闷,虽然人不丑,但肯定不年轻,如果对方是个18来岁的年轻小帅哥该多好!
另一方面,这个人又有不少奇怪的地方吸引着她,比如他的行为举止异常端正,想象不出来会是能出轨的已婚人士,但如果是未婚,身上又完全没有单身汉那种邋遢的气质,而且他这单身的时间未免也太长了。
不……没必要想那么多,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没有人是值得自己去在意的。
李玉想着,突然感到自己手腕上有一丝疼痛,原来是擦沐浴露时手指甲刮到了手腕上。雪白的泡沐下,一些黑红色的斑点若隐若现。
李玉咽了一下口水,用泡沐快速擦拭着手腕,彻底盖着那些痕迹,像是避免让眼睛看到什么,但还是太晚了。
她忽然感觉十分口渴,又咽了几下口水,把脸尽力抬到花洒头上,但意识逐渐飘到熟悉的坑洞里。
……
过了一会,像是经历了一场噩梦,李玉才半昏迷地打开洗漱间的门口。
“……王总,我好了。”李玉的语气和她的身子一样虚弱。
“好了?行,等我一下,我在找我拿来的东西。”王先生正好背对着她,埋头翻找着他随身携带的腰包:“哎,我东西呢?刚刚还在这的……”
居然还带了工具过来?也许是人不可貌相。
但现在不是在意这些的时候,她的内心有一簇火苗正被欲风撩拨着。
“不用管那些有的没的东西啦……”
李玉便借着羽毛般轻盈的身体,披着毛巾,只穿着黑色的胸罩和内裤从洗漱间里走出,赤脚走向男性身后。她的脚步像是轻声的耳语,脚底的还留着一些洗漱完的水汽。她尽力让自己的欲望展现在躯体上,接近,拥抱,扑倒,然后亲吻,然后用最舒服的姿势撕扯床单……所有的这些动作都将在下一瞬间全部完成。
“王总……”李玉已经足够接近眼前的雄性了,她微微前倾,理智和欲望的界限会在躯体相触的瞬间化为一团烈火。
“找到了!”
王先生猛地转身,恭恭敬敬地举着两个纸片,正好和李玉脸对着脸。
李玉看着两个纸片,愣在原地:“找到了?“
“是。“
“什么东西?”
王先生把其中一个纸片呈在李玉眼前:
“这个,是我的工作名片。我叫王世文,是黄川儿童福利院的常驻义工,院子就在黄川村里头。我在院里头什么都做一点,偶尔也出去帮忙找找人。”
“另一个,是我们院里一个叫李晓黑的孩子的照片,9岁了,个头不大,人倒虎得很。”他尴尬地笑着,又快速把另一个纸片呈在眼前:里头是一个9岁小点的小女孩,个子小,短碎发,脸看的不太清楚,只能确认拍照时被面前正在狂奔的小男生路过踩了脚趾,正面目狰狞地对着摄像头呲牙。
“……先前带错照片了。”王世文挠了挠头:“总之,我今天过来其实就想确认一个事,你其实就是孩子她妈吧?”
……
…………
……………………
“……哈?”
李玉失神地呼唤一声,但迎接她的只有王世文猪头一般灿烂美满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