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信在屏幕上躺着,八个字,比欠条还扎眼。
苏清坐上回出租屋的公交,手上拎着新买的纱布和两袋方便面,包里两块木牌隔着黄符轻轻碰了一下。
车厢里全是午后热气,司机一脚刹车,硬币箱哐当响。
“功德二字,由你定义?”
苏清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没回。
发信人没有归属地,号码也不像普通营销号。对方能掐着她收到官方意向金后发来这句,说明至少盯了她的手机动态,或者盯了顾承安那边的支出流。
前者麻烦,后者更麻烦。
她现在不缺一个会发谜语的客户,缺的是能落地的规则。
公交开过影视城东门,路边群演三三两两蹲着等通告。有人脸上贴着胡子,有人穿着粗布短褂,塑料袋里装着凉掉的盒饭。
苏清看着窗外,手指在手机壳背后的联络卡上敲了两下。
官方给她临时身份,钱到账十万,身份这东西有了缝,能往里塞东西。塞服务标准,塞证据链,塞收费凭据。
再往大了塞,就是规则。
功德这个词,在前世不值钱也值钱。有人拿它换香火,有人拿它换天命,有人拿它换一条活路。可在这里,灵气薄得跟兑了十遍水的米汤差不多,功德落不到实处,就成了庙门口功德箱上的红纸。
看着喜庆,拿来交房租没用。
公交到站,苏清下车。出租屋楼下的电动车棚里,有人把车充电线扯得横七竖八,空气里一股晒热的塑料味。她刚走到楼梯口,两个女生从巷口跑过来。
小美先到,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跑得马尾都散了。
“苏姐!”
林婉跟在后面,戴着帽子和口罩,墨镜卡在领口。她这身打扮放在横店不算突兀,毕竟这里十个人里八个都怕被拍到素颜。
苏清看了看两人。
“你们组团堵门?”
小美喘得话断成两截。
“网上......有人发你视频。”
林婉把手机递过来。
“林建成那边动了。不是本人下场,买了号。”
屏幕上是一个短视频平台页面。
标题挂得很脏。
横店群演装神弄鬼,借女明星恐惧敛财千万。
视频剪了A3棚外的路透,苏清从地下入口出来的背影,林婉转账的模糊界面,还有几句场务偷拍视频里的议论。评论区已经刷起来了。
“这姐们收费比大师还狠。”
“剧组的钱真好骗。”
“女明星是不是被下套了?”
“建议查查资金流。”
小美气得文件夹都快抱不住。
“他们还说你骗林婉姐的钱,说我们录的证据是剧组特效。”
林婉把口罩拉下一点,气息压得很低。
“我让团队压了,压不住。对方买的是热词,不求把你锤死,就想把你拖进舆论里。顾承安那边刚给你身份,他们这时候把你打成骗子,官方也会难做。”
苏清看完前十条评论,把手机还给林婉。
“挺省钱。”
林婉卡了一下。
“你说什么?”
“水军文案重复率太高,便宜包。林建成现金链应该还紧。”
小美张了张嘴。
“苏姐,现在不是夸他省钱的时候吧?”
“我没夸。他请的烂。”
苏清开门上楼。
楼道狭窄,墙皮掉了几块。三个人挤上去,小美在后面用肩膀护着文件夹,林婉一边走一边刷评论,越刷手越用劲,手机壳被她捏出轻响。
出租屋门一开,屋里热气扑出来。
苏清把包放到桌上,先拉窗帘,再把两块木牌取出来压到桌角。黑木牌刚落桌,房间里的小风扇转速慢了一格,扇叶发出拖长的嗡声。
小美往后退了半步,又硬着头皮把文件夹放下。
“苏姐,这是我整理的损耗记录。黄符用了十二张,朱砂半盒,红绳两卷,纱布三包,还有......还有林婉姐转账截图,我都按时间贴了。”
苏清翻开看。
小美字写得工整,旁边还贴了便利贴,标注“已付款”“待核对”“证物不碰”。这姑娘一开始连五万服务费都听得眼睛发直,现在已经能把“损耗费”和“保命费”分开列。
成长很快,适合培养。
“做得不错。”
小美的肩膀往下一松。
林婉把帽子摘了,坐在床边。
“现在怎么办?我可以发声明,转账是我自愿的。再让律师告几个大号。”
“会被说利益捆绑。”
“那我直播说。”
“会被剪成你受控。”
“我砸钱撤热搜。”
“他们等的就是你砸钱。你越急,越像心虚。”
林婉把手机扔到床上。
“那就看着他们骂?”
苏清拉开抽屉,拿出一支旧圆珠笔和一本便宜账本。
“不看。收费。”
林婉抬头。
“你又要开什么费?”
“测试费。”
小美眨了眨眼。
“测试什么?”
苏清把那条陌生短信翻出来,放到桌上。
“功德。”
房间里小风扇还在转,扇出来的风带着灰尘味。林婉看完短信,脸色沉了些。
“谁发的?”
“不清楚。”
“你不查?”
“查号要时间,回短信会暴露更多。先用它。”
林婉坐直。
“怎么用?”
苏清在账本第一页写下四列。
事件,代价,收益,影响。
她写字不快,掌心伤口牵着疼,圆珠笔笔尖在纸上压出断断续续的印。
“A3棚,代价,黄符、朱砂、血、时间。收益,林婉保命,剧组停损,杜秋娘封控。影响,连环名单断开,旧案证据浮出。”
小美凑近看。
“这不就是工作记录吗?”
“工作记录只算钱。功德账要算世界少亏了多少。”
林婉听得很安静。
苏清接着写东区厂房,南门交易,韩桂芬供词。每写一项,她都把已收款项标在旁边。
五十万,一百万,五百万,两百万,三十万,十万。
数字排下去,账本一下有了重量。小美看着那些金额,喉咙动了动。
“苏姐,你现在真的很有钱了。”
苏清停笔。
“钱能买材料,买身份,买时间。但钱不能直接让鬼守规矩。”
林婉看向那条短信。
“功德能?”
“前提是能记账。”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建表。
第一栏,付款人。
第二栏,事件编号。
第三栏,实际贡献。
第四栏,阴气净化量。
第五栏,信用锚点。
小美看着“阴气净化量”几个字,整个人都快贴到屏幕上。
“这个怎么量?”
苏清拿起黑木牌旁边的黄符。
符纸边缘有一小块灰斑,是无脸人封牌后留下的。她把符纸平放到手机旁,又把林婉的转账截图打开。
“现代账不认天,认凭证。凭证够多,就能压住赖账的人。功德也一样,别把它供起来,当账来记。”
林婉的视线在账本和手机之间来回。
“所以你要把救命、驱鬼、证据、停损,都折成一种新账?”
“先做雏形。”
“谁认?”
“先让活人认,再让鬼认。”
小美小声说:“鬼不认怎么办?”
苏清把杜秋娘木牌往桌上一放。
木牌里传来很轻的一下敲击。
小美立刻坐正。
“认,认也挺好。”
林婉看着木牌,忽然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
“你这个测试费,多少?”
“五万。”
林婉拿起手机。
“我转。”
小美也摸手机。
“我也转。”
苏清看她。
“你工资多少?”
小美手停在屏幕上,有点不好意思。
“我没有林婉姐那么多。我能转五百吗?我就是想参与一下。以后这个账真有用,我好歹是第一批测试用户。”
林婉看了小美一眼,没拦。
苏清把账本翻到第二页,写下“小美,记录协助,测试五百”。
“五百算记录节点。五万算规则测试。”
小美眼睛亮了。
“还有档位啊?”
“当然。穷人也得有入口,不然规则只给有钱人开门,迟早烂。”
林婉手指停住,抬头看她。
这句话很轻,却把屋里那点闷热压下去不少。
她转了五万,备注写,功德账测试费。
小美转了五百,备注写,记录节点测试。
到账提示先后响起。
五万元。
五百元。
苏清把两笔数据填进表格,点击保存。手机屏幕卡了一下,备忘录页面白了半拍,随后跳回表格。桌上的黄符灰斑从边缘开始退,退到中间停下,留下一个很浅的圆点。
小美捂住嘴,硬是没叫出来。
林婉盯着符纸。
“这就是功德?”
“这是记账成功后的反馈。”
“能反击水军吗?”
“水军是人,不是鬼。直接反击得走人间规矩。”
林婉刚要开口,苏清已经打开短视频平台。
她没有发声明,也没有骂人,只把小美整理的损耗记录拍了三张图。黄符、朱砂、红绳、纱布、证物编号、转账备注,全部打码,时间线清楚得要命。
配文只有一句。
横店异常事件咨询服务,明码标价,先款后货,拒绝赊账。
林婉看得眼皮直跳。
“你就发这个?”
“对。”
“他们会说你承认收费。”
“我本来就收费。”
“他们会说你装大师。”
“我有官方意向金备注。”
苏清把顾承安那笔十万的收款备注截出来,只露“横店异常事件咨询服务意向金”和金额,打掉付款方。发第二条。
这一下,评论区风向拐得很怪。
“等等,官方咨询服务?”
“不是骗子吗?骗子还能拿这个备注?”
“明码标价笑死,姐们是捉鬼界个体户?”
“别的不说,账单比我公司报销单清楚。”
小美刷得手指飞快。
“苏姐,有人开始扒那个爆料号了。有人说它前天还接过假减肥药推广。”
林婉的团队也反应过来,林婉转发苏清的记录,配了六个字。
自愿付款,活着值。
这条一发,热词下面吵得更凶,但脏水没法再一路往下冲。对方原本要把苏清打成“诈骗群演”,苏清把自己钉成“收费顾问”。不好听,但好用。
苏清看着后台提示,没急着高兴。
越多人看,功德账越有“见证”。见证多了,账就不只是账,是锚。
可这个锚太粗糙,只能压住小灰斑。想拿来约束更大的东西,还差得远。
她打开功德账模板,在底部加了一个折叠栏。
未来事件。
手指停了一会儿,她输入四个字。
全球直播。
林婉看见了。
“你写这个干什么?”
“占位置。”
“占这么大?”
“以后涨价方便。”
小美忍不住笑,又赶紧低头整理文件。
林婉靠在椅背上,胸口起伏缓了下来。
“苏清,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做的不是捉鬼了。”
“想过。”
“你在改规则。”
“先别夸,夸也不付款。”
林婉被她堵得半天说不出话,最后拿起矿泉水拧开。
“你这人真是......改变世界都像在开小卖部。”
“开小卖部也得盘账。”
苏清把模板备份到云端,又存了一份到旧手机。她没有把陌生短信删掉,反手截屏,编号为G001。
小美看见编号,问:“G是什么?”
“功德。”
“那001是谁?”
苏清看着那条短信。
“欠我解释的人。”
窗外传来车声,先是一辆,接着又是两辆。出租屋楼下的巷子窄,车子开进来很少这么齐。轮胎压过碎石,停得很快。
林婉站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
楼下停着数辆公务车,车门打开,几个穿深色制服的人下车。最前面的人拿着文件夹,抬头看向三楼。
小美手里的文件夹啪地掉在地上。
“苏姐,他们是不是来抓我们的?”
苏清把功德账模板保存,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底部“全球直播”四个字安安稳稳躺在那里。
门外,楼道里响起脚步声。
一下,两下,停在她门口。
有人敲门。
“苏清,开门。特别事务处正式接管横店异常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