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3月28日 凌晨2:47 松河市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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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道边的白杨树像两排枯骨。陆沉把普桑熄了火,没开车灯。仪表盘上的荧光蓝照着他的脸,眼窝陷下去,三天没睡了。
药在副驾座上,白瓶子,标签"20100203"。他没碰。从宁城出来一百八十公里,太阳穴里的筋一直跳,像有人拿针往里扎。但脑子是清的——这感觉陌生又熟悉,十二年来头一回。
手机亮了。苏念的短信:"到哪了?"
他没回。把电池抠出来,扔在杯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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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8号仓库在货运站后身,铁皮围墙锈穿了几个洞。陆沉贴着墙根走,雪没化净,踩上去咯吱响。墙根堆着废旧轮胎,他闻到一股味儿:柴油、铁锈、还有煤烟的涩。
中间库房的门没锁。他推开一条缝,热气扑脸。
锅炉房。两台老式燃煤锅炉,管道盘得像肠子,墙上压力表指针在红线边缘颤。地上有水,混着煤渣,黑糊糊的。
靠里侧的锅炉后面,有动静。
陆沉摸过去,枪在手里,保险没开。绕过锅炉,他看见——
一个人影蜷在管道夹缝里,穿蓝色工装,头埋在膝盖里,肩膀抖得厉害。
"抬头。"
那人不动。陆沉用枪管挑了下他的下巴——
脸是生的。五十来岁,头发花白,左脸有道烫疤,从眼角爬到嘴角,像条蜈蚣。右眼是瞎的,蒙着层白膜。
"你是谁?"
"烧...烧锅炉的..."那人嗓子哑得像砂纸,"他们让我看炉子...说有人来就...就报信..."
"他们是谁?"
瞎眼男人的视线往锅炉房角落飘。陆沉顺着看过去——地上有个诺基亚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中。
陆沉走过去,捡起手机,贴在耳边。
"谁?"
电话那头没说话。只有呼吸声,很轻,很稳。然后——一声笑,阴森森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说话。"陆沉的声音压得很低。
笑声停了。一个声音,经过变声处理,听不出男女:"你来得比我想的早。"
"你是谁?"
"你猜。"那声音说,然后咔哒一声,挂断了。
陆沉盯着手机屏幕,雪花点,然后灭了。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瞎眼男人正在往门口爬。
陆沉一脚踩住他的手腕:"别动。"
"没...没人...就我..."男人的眼神往锅炉房深处飘,"真的...就烧锅炉..."
陆沉注意到他的右手。虎口处有块茧子,不是握锹的,是握枪的。而且锅炉房的煤堆太干净了,不像常年烧的,倒像刚搬来的。
他松开男人,走向锅炉房深处。男人在背后喊:"别去!那边——"
锅炉后面有个门,铁皮的,挂着锁,但锁是开的。
陆沉拉开门,一股冷气涌出来。里面不是煤仓,是冷藏室。简易的,用厚塑料布隔出来的,地上有冰碴,墙上结着白霜。
正中间有张床,铁架床,床上躺着个人。
陆沉的手电筒照过去——
白布盖着,从轮廓看,是个成年人。但大小不对,太小了,像是...被抽干了。
他掀开白布。
不认识。
脸是陌生的,四十来岁,五官扭曲,脖子上有道勒痕,紫黑色的,已经硬了。
陆沉盯着那张脸。不是地窖里穿警服逃跑的那个人,不是宁城医院死掉的那个。是第三个。
他想起磁带里那个和自己声纹97%匹配的声音。想起地窖里那个背影。想起刘芳闪躲的眼神,想起张志强提前知道王德发死讯时的表情。
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像是一道光,照亮了某个角落,但太快,他没抓住。只是突然觉得冷,比冷藏室还冷。
他搜死人的身。工作服口袋里有张纸条,铅笔写的,就两个字:"像吗?"
像谁?像陆沉?像磁带里的声音?像地窖里那个人?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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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突然有光。库房铁门响了,脚步声,三个人,硬底鞋踩在煤渣上。
瞎眼男人在锅炉房门口喊:"人在这儿!在冷藏室!"
陆沉灭了手电,贴墙站着。门被踹开,三个人影堵在门口,没进来——冷藏室温度太低,他们穿着单衣,扛不住。
"051号?"领头的那个笑了,"来得早啊。上面说你会来。"
陆沉的枪指着他们,但手指在抖——停药第三天,视线开始模糊,边缘有重影。
"这死人是谁?"
"你不认识?"那人从怀里掏出个东西,不是手机,是一台小型DV机,屏幕三寸,翻盖的。他按了播放键,把屏幕转向陆沉——
画面里是个房间,白墙,铁椅子,椅子上绑着个人——苏念。嘴被封着,眼睛瞪着镜头,手腕上缠着白布,上面画着三个数字:好像是051。
"昨晚拍的,"那人说,"她还在老地方。5月1号,老火车站,你来,她活。你不来,她替你进笼子。和十二年前一样。"
陆沉盯着屏幕。苏念的肩膀在抖,但眼神是硬的,没求饶。他注意到背景——墙角有个日历,2010年3月27日,被红笔圈着。
确实是昨晚。
他们退出去,锁了冷藏室的门。陆沉听见瞎眼男人在问:"那个烧锅炉的呢?"
"一起锁着。上面说,让他俩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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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冷。陆沉摸回铁架床边,死人已经硬了。他盯着那张陌生的脸,脑子里又闪了一下——像吗?像谁?
如果地窖里那个人不是幻觉,如果磁带里的声音不是伪造,如果眼前这个死人只是...只是什么?
他没想下去。想不下去。药劲过了,头痛得像要裂开,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拱,想出来,但他不让。
冷藏室的门锁在响,有人在撬。陆沉贴墙站着,枪指着门。
门开了。不是刚才那三个人,是一个人,穿黑色冲锋衣,脸蒙着,动作快得像影子。
陆沉扣扳机,那人没躲,直接扔过来个东西——药瓶,20100115批号,最早的。
"吃。"那人说,声音哑得像砂纸,"别吃她的。"
"你是谁?"
蒙面人没回答,从腰后抽出把锯子,开始锯铁架床的一侧。金属摩擦的声音刺耳,陆沉盯着他的动作——不是在救人,也不是在取东西,像是在...确认什么。
锯到一半,蒙面人停手,从床架夹层里摸出个东西,看了眼,扔给陆沉。
一盘磁带。没有标签,白色的。
"1998年的,"蒙面人说,"你拍的。你忘了。"
陆沉接住磁带,手指碰到对方的手。冷的,干的,虎口处有块疤——和自己的位置一样,形状一样。
"5月1号,"蒙面人转身要走,"你来,或者我来。但别带她来。"
陆沉喊:"她是谁?"
蒙面人回头,拉下口罩——下半张脸,下巴上有道疤。但嘴是歪的,缝合后又撕裂过,像是...像是被人强行改过形状。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陆沉,眼神是空的,像在看一面镜子。
然后翻出去,消失在锅炉房的管道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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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城,早上6:13。
陆沉没回宁城。他去了珲河,在河边废弃的护林房里,他找到了充电线,给摄像机充上电。
屏幕亮了,雪花点,然后画面跳出来——
1998年3月15日,凌晨。
镜头晃得厉害。画面里有一辆白色面包车,77438,车门开着。有人从车里抱出个小女孩,穿红色棉袄,扎两个辫子。
陆小雨。7岁。
镜头拉近,拍到抱她那个人的侧脸——三角眼,左眉有颗痣。
然后镜头转了,拍到拍摄者的倒影——车窗玻璃上,一个穿警服的年轻人,举着摄像机,脸上带着笑。
那是陆沉。20岁的陆沉。
画面最后,一只手入镜,按停了录制。那只手的虎口处,有块疤。
陆沉坐在护林房里,直到电池耗尽,屏幕变黑。
他吃了那粒20100115的药。苦,涩,和现在的药不一样。
然后他开始记——1998年3月15日,他在现场。他在拍。他在笑。
药劲上来的时候,他看见窗外有人影。穿黑色冲锋衣,但没蒙面——脸是他的脸,只是老了十二岁,眼神是空的。
那人没说话,只是站着,像在看一面镜子。
陆沉昏过去之前,听见自己在笑,笑声和磁带里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