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医院急诊室,白炽灯管嗡嗡响,照得人脸上发青。陆沉站在走廊尽头,盯着那扇关着的门,里面躺着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已经三个小时了,还没醒。
"陆队,"赵刚走过来,手里捏着份检查报告,"医生说,颅脑外伤,轻微脑震荡,没有生命危险。但......"
"但什么?"
"但这个人,"赵刚的声音压得很低,"脸上有手术痕迹。耳鼻喉科的老主任看了,说做过面部整形,鼻梁垫过,下颌骨削过,双眼皮割过。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手术时间,至少在五年前。技术很精细,不是小作坊能做的,得是大医院,或者......"
"或者是专门做这种手术的地下诊所。"
陆沉想起2005年,那时候整容技术刚起步,国内能做精细面部整形的医院不多,主要集中在几个大城市。宁城这种东北小城,根本没有这种条件。
"他为什么要整成我的样子?"
"不知道,"赵刚摇头,"但老主任说,这种程度的整形,得花大价钱,还得有模板。他们得有你的照片,很多角度,很详细,才能整得这么像。"
谁有他的照片?谁恨他,或者需要他,到这种程度?
陆沉走回急诊室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那个人躺在床上,盖着白被子,只露出半张脸。即使昏迷,眉头也皱着,和他一样。
手机响了,技术科。
"陆队,那盘磁带,"技术员说,"你听了吗?"
"没空,"陆沉说,"直接说内容。"
"电话里不好说,"技术员的声音很急,"你来一趟吧,有些东西,得你亲自听。"
陆沉看了看表,晚上八点。他让赵刚守着,自己开车回局里。
技术科在四楼,走廊尽头,灯很暗。技术员是个年轻人,戴眼镜,叫小李,正坐在一台双卡录音机前,手里攥着耳机。
"陆队,"他站起来,"这段音频,你最好一个人听。"
"为什么?"
"因为......"小李犹豫了一下,"里面有你的名字,还有......还有另一个人的声音,和你很像。"
陆沉接过耳机,坐下,按下播放键。
先是杂音,雪花声,然后是那个哑一些的声音:
"......这批货,047,048,049,都准备好了。熊猫血,O型,RH阴性,符合标准。对吧?"
另一个声音,沉一些,本地口音:"老陈呢?"
"老陈不行了,心脏病,得处理掉。对吧?"
"小六呢?"
"肝炎,不合格,暂存。对吧?"
"那个警察呢?"
"陆沉?快了。药量加了,他已经开始'丢'了。再有一个月,就能用。对吧?"
陆沉的手指收紧。
"别大意,他在查。"
"查?他查到的,都是我们让他查的。那些棋子,那些笼子,都安排好了。对吧?"
"那个派出所的呢?"
"他?"哑一些的声音笑了,"他以为自己是棋手,其实和我们一样,都是笼子。对吧?"
音频断了,变成雪花声。然后,突然出现了第三个声音。
这个声音,让陆沉的血液凝固了。
"那我呢?"声音很轻,带着笑,"我也是笼子?"
是"他"的声音。和陆沉一模一样,连呼吸的节奏都一样。
"你是例外,"哑一些的声音说,"你是钥匙。对吧?"
"钥匙开什么门?"
"开他的门。陆沉的门。等他彻底'丢'了,你就进去,替他把剩下的查完。查到我们想让他查的地方。对吧?"
"然后?"
"然后,你就是陆沉。对吧?"
音频断了。
陆沉摘下耳机,手在抖。钥匙。另一个他,是钥匙,要打开他的门,钻进他的身体,替他活着。
"还有,"小李递过来一张纸,"我们做了声纹分析。这个第三个人,和你本人的声纹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七。"
"什么意思?"
"意思是,"小李不敢看他,"如果不是双胞胎,就是......就是同一个人。"
陆沉想起那些丢失的时间,那些空白,那些"丢"掉的记忆。他在那些时间里,做了什么?见了谁?说了什么?
他是不是......是不是已经在那些时间里,变成了"另一个人"?
"这份音频,"陆沉说,"备份了吗?"
"备份了,"小李点头,"按规定,三份,分别存档。陆队,这案子......"
"这案子别外传,"陆沉说,"尤其是关于'另一个声音'的部分。写报告的时候,就说发现了隐藏音轨,内容涉及案情,暂不公开。"
小李愣住了:"陆队,这......这不符合程序。按规定,涉及本案的所有证据,都要如实记录,归档备查。如果刻意隐瞒......"
"按我说的做,"陆沉盯着他,声音很低,"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但......"
"小李,"陆沉凑近,"那个声音,和我一模一样。如果这份报告公开,你知道会发生什么?"
小李没说话。
"他们会说我疯了,"陆沉说,"会说我有精神分裂,会停我的职,会把我从这个案子里踢出去。到时候,谁查?你吗?"
小李低下头。
"写报告,"陆沉说,"隐藏音轨,内容涉及案情,暂不公开。等案子结了,我亲自向局里解释。"
"......明白。"
他走出技术科,走廊很长,灯很暗。他想起磁带里的那句话:"等他彻底'丢'了,你就进去,替他把剩下的查完。"
他还能"丢"多久?还能清醒多久?
县医院,急诊室。
那个人坐在床上,靠着枕头,眼睛睁着,看着陆沉走进来。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点笑。
"你来了,"他说,声音沙哑,但和陆沉一样,"我等你很久了。"
"你是谁?"
"我是谁?"他笑了,嘴角牵动伤口,疼得皱眉,"我是你。或者说,我想成为你。花了五年,动了十二次刀,终于像了。"
"谁让你整的?"
"谁?"他歪着头,像是在想,"一个声音。哑一些,喜欢说'对吧'。他给了我你的照片,很多,各个角度。他说,整成你,就能变成你。"
"变成我干什么?"
"替你查案,"他说,"替你生活,替你......死。如果 needed。"
他凑近,声音很低:"他们知道你的所有事。你吃的药,你丢的记忆,你查的案子。他们让你查什么,你就能查到什么。"
"他们是谁?"
"不知道,"那人摇头,"我只见过那个声音。其他人,都是编号。047,048,049......我是050。"
050。和之前那个死者一样的编号。两个人,同一个数字?还是编号可以重复使用?
"那个声音还说什么了?"
"说你会问我问题,"那人笑了,"说你一定会问'谁派你来的'。让我告诉你:去松河,048号,有你一直在找的。"
陆沉的手指收紧。松河,048号。又是这个地方。
话没说完,那人的眼睛突然瞪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手抓住胸口,身体抽搐。
"医生!"陆沉喊,"医生!"
护士冲进来,推开他,开始抢救。心电图变成直线,刺耳的警报声。
"室颤!除颤仪!"
陆沉被挤到墙角,看着他们在床上忙碌,电击,按压,注射。十分钟后,医生站起来,摇头。
"急性心梗。抢救无效。"
陆沉走过去,看着那人的脸。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现在灰白,僵硬,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
他伸手,合上那双眼睛。
"陆队,"赵刚站在门口,"他......他说什么了?"
陆沉没回答。他看着那人的手,那只手垂在床边,手指蜷曲,像是想抓住什么。
他掰开那只手,掌心有个东西。一张纸条,折叠的,很小。
他展开,上面是打印的字:
【松河,048号,你一直在找的。对吧?】
陆沉把纸条攥在手心,攥得很紧,指甲陷进肉里。
整容者死了,但留下了线索。松河,048号。他一直在找的?是什么?是真相?还是另一个陷阱?
那个声音在引他去松河。张志强也去了松河。这是巧合?还是同一条路?
"赵刚,"他说,"准备车,去松河。"
"现在?晚上十点了......"
"现在。"
他走出急诊室,走廊很长,灯很暗。他想起那人说的话:"等你的药吃完,等你的记忆全'丢'了,你就会明白。"
他的药还在局里,三粒,白色的。他吃了三年,吃了"丢","丢"了吃。
现在他不吃了。他要清醒,清醒地找到048号,找到那个说"对吧"的人。
然后,亲手焊死他的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