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医院三楼，精神科走廊长得走不到头。陆沉的脚步声在瓷砖上回响，像有人在后面跟着。他回头看了两次，只有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低着头，走得很快。
"陆队。"
苏念从尽头的病房探出头，脸色比墙还白。她没化妆，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是也没睡。
"小六怎么样？"
"刚稳定，"苏念把他让进病房，声音压得很低，"但精神还是恍惚，瞳孔对光反射迟钝，应该是长期药物导致的。医生说，再晚两天找到，可能就真的疯了。"
病房很小，两张床，靠窗那张躺着小六。他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一眨不眨。
陆沉走到床边，蹲下，让自己的视线和他平齐。
"小六，"他说，"我是陆沉，宁城刑警。我们昨天见过，在松河。"
小六的眼珠动了动，转向陆沉，但没有聚焦。他在看，又好像没看见。
"你画了个数字，"陆沉从兜里掏出纸，上面是小六画的051，"这是什么意思？"
小六的嘴唇动了动，没声音。他的手指从被子里伸出来，很瘦，指节粗大，是握焊枪磨出来的。他在空中比划，画圈，画线，画那个鸟的形状。
"鸟，"陆沉说，"黑色的鸟，我知道。但051呢？是编号？是地点？还是......"
小六的手突然停住，然后猛地抓住陆沉的手腕，力道很大，指甲陷进肉里。他张着嘴，发出"啊啊"的气声，急迫，恐惧，像要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慢慢来，"陆沉没挣脱，"写字，像昨天那样，在我手背上写。"
小六的手指颤抖着，在陆沉掌心划动。先是一个横，然后一个竖弯钩，然后......然后停住了。他盯着陆沉身后，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往后缩，被子蒙住头，发出呜咽声。
陆沉转身。
病房门口站着个人，穿白大褂，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就是走廊里那个低着头的医生。
"查房，"那人说，声音闷在口罩里，"病人需要休息。"
"查房？"陆沉站起来，"查房戴口罩？"
那人没回答，转身就走。陆沉追出去，走廊里已经没人了，只有安全出口的门在晃动。
"苏念！"他喊，"看着小六！别让人进来！"
他冲进安全出口，楼梯间里脚步声咚咚往下，很快。他跟着跑，三层，两层，一层，推开门的瞬间，阳光刺眼，街上人来人往，那个白大褂已经消失了。
手机响了，赵刚。
"陆队，张志强动了，"赵刚的声音很急，背景里有汽车引擎声，"他没去松河，他去了县城老火车站，废弃的那个。一个人，没带人，没带枪，我亲眼看见的。"
"松河呢？"
"没去，"赵刚说，"我跟着他从家出来，直接奔的老火车站。他在月台上站了二十分钟，像是在等人。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他接了个电话，"赵刚的声音低下去，"说了几句，就往货场方向走了。陆队，我觉得不对劲，他像是在......像是在被指挥。"
"被指挥？"
"对，"赵刚说，"他接电话的时候，一直在点头，'嗯''嗯'的，像学生听老师训话。张志强什么人？派出所所长，正科，在宁城这片横着走，谁能指挥他？"
陆沉靠在墙边，太阳晒得后背发烫，但他觉得冷。张志强没去松河，去了老火车站，然后被一个电话叫走。
那个电话是谁打的？"对吧"的人？还是另一个人？
"赵刚，"他说，"继续跟着，但别靠太近。他要是真去货场，你就撤，那地方开阔，容易被发现。"
"你呢？"
"我去查那个电话，"陆沉说，"还有，小六这边出事了，有人假扮医生进病房，小六看见了，吓得不轻。你那边也小心，他们可能知道你在跟。"
挂了电话，陆沉回到病房。苏念坐在床边，握着小六的手，低声说着什么。小六还在抖，但比刚才好一些，眼睛盯着苏念，有了一点焦距。
"走了，"陆沉说，"没追上。"
"他看见了，"苏念头也不抬，"那个医生，小六认识。他比划了半天，我看懂了。"
"什么意思？"
"三角眼，"苏念说，"左脸有颗痣。和你在周明诊所问的那个人，一样。"
陆沉的手指收紧。三角眼，左痣，1998年介绍曼陀罗的"热心人"，现在出现在县医院，假扮医生，吓唬小六。
他在灭口？还是在传递什么信息？
"小六还说什么了？"陆沉蹲下，看着小六的眼睛，"关于051，关于那只鸟，关于我......"
小六的手指又动了，在苏念手心里划。苏念皱着眉，辨认，然后抬头看陆沉。
"他说，"她的声音很轻，"051不是编号。是日期。"
"日期？"
"5月1号，"苏念说，"今年的5月1号。有人要在那天，做一件事。很重要的事。"
陆沉站起来，走到窗边。5月1号，还有两个月。什么事？那个组织的行动？还是针对他的陷阱？
"还有，"苏念继续说，"他说那只鸟，不是标志，是名字。他们叫自己......"
"叫什么？"
小六的手停住了，盯着陆沉，眼神里有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恐惧。他慢慢抬起手，指向陆沉，然后指向自己，然后画了一个圈，把两个人圈在一起。
"什么意思？"陆沉问。
苏念看着那个圈，看着小六的眼神，突然明白了。
"他说，"她的声音发颤，"你和他在同一个地方。你也被关过，或者......或者你很快就会去。"
陆沉盯着那个圈，盯着小六的眼睛。他被关过？什么时候？那些"丢"掉的记忆，那些空白的时间，他是不是......是不是已经被关过，被编号，被当成货物？
051。5月1号。不是编号，是日期。但王建国手里的纸条，写的明明是"陆沉是051"。
两个051。一个是日期，一个是编号。或者，都是陷阱？
手机又响了，技术科。
"陆队，那盘磁带，"技术员的声音很兴奋，"评剧《花为媒》里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隐藏的音轨，"技术员说，"翻录的时候，有人在B面录了一段对话，用评剧的声音盖住了，正常听听不出来，但用设备分离，能还原。"
"内容呢？"
"已经转录到另一盘磁带上了，"技术员说，"但有个细节，对话里有个人，一直在说'对吧'。和你之前收到的威胁电话，一样。"
陆沉看了看表，下午三点。技术科在局里，他得回去听。
"苏念，"他说，"我回局里一趟。你守着，任何人不准进，医生护士都不行，除非有我的电话。"
"磁带里有什么？"
"不知道，"陆沉说，"但可能是证据。"
他走出病房，快步下楼。县医院门口有出租车等着，他拦了一辆，报上局里的地址。
车开得很慢，路上堵，喇叭声此起彼伏。陆沉靠在座椅上，盯着窗外。2010年的宁城，街上跑的多是桑塔纳、捷达，偶尔有几辆新出的速腾。路边有卖糖葫芦的，有修自行车的，有摆地摊卖盗版光盘的。
手机响了，短信。赵刚发来的，只有几个字：【货场，有情况，速来。】
陆沉让司机掉头，往货场方向开。货场在县城东边，老火车站再往北，一片平房，围着铁丝网，门口有个破旧的牌子：【宁城货场，闲人免进。】
他在门口下车，步行进去。货场里堆着集装箱和破轮胎，几辆叉车停着，没人。赵刚的车藏在角落里，他走过去，敲车窗。
赵刚摇下车窗，脸色难看："陆队，张志强进去了，那个仓库，048号。但我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两个人，"赵刚说，"一个穿黑夹克，戴帽子，看不清脸。另一个......"
"另一个什么？"
赵刚看着他，眼神很复杂："另一个，穿的是你的衣服。你的那件灰色夹克，你昨天穿的那件。"
陆沉的后背冒出冷汗。他的夹克？他昨天穿的那件，挂在局里的衣柜里，怎么会......
"人呢？"
"都进去了，"赵刚说，"前后脚，跟着张志强。陆队，我觉得这是个局，冲着你来的。你得......"
话没说完，仓库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倒了，然后是喊声，很短，戛然而止。
陆沉拔腿就跑，赵刚跟着。048号仓库门虚掩着，他推开门，里面很暗，只有高处的小窗户透进一点光。
地上躺着一个人，穿灰色夹克，脸朝下。陆沉蹲下去，翻过来，瞳孔骤然收缩。
是他自己。或者说，是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闭着眼睛，嘴角有血，昏迷不醒。
"陆队......"赵刚的声音在抖，"这......这是......"
角落里传来响动。陆沉抬头，张志强正从后门往外钻，手里攥着个东西，一闪而过。
"张所！"陆沉喊。
张志强停下脚步，没回头："小陆，你来晚了。对吧？"
他走了，后门砰地关上。
陆沉没追。他盯着地上那张脸，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手指发僵。赵刚蹲下来，探了探鼻息："还有气，伤不重，撞到头了。"
"搜身。"
赵刚搜了一遍，找到一个手机，老式诺基亚，单卡，无实名。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号码，标注是"老板"。
还有一张纸，打印的字：
【051号，提前。对吧？】
陆沉盯着那张纸，手指发白。051，提前了。不是5月1号，是现在。
地上这个人，穿着他的衣服，有着他的脸，是"另一个他"？还是整容？还是......
"陆队，"赵刚的声音发颤，"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人......他长得......"
"我知道。"陆沉站起来，走到后门，推开门。外面是另一条通道，堆满纸箱，张志强已经不见了。
地上有脚印，两个方向。一个是张志强的，另一个......是第四个人？
"赵刚，"他说，"叫救护车，把这个人送医院。另外，封锁现场，查这个仓库的租用记录。"
"你呢？"
"我去追张志强。"
他顺着脚印走，穿过通道，翻过一道矮墙，到了货场外面。街上人来人往，张志强已经消失在人群里。
手机响了，苏念。
"陆队，小六不见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去厕所，就两分钟，回来人没了。床上有张纸条，写着......"
"写着什么？"
"【051号，齐了。对吧？】"
陆沉闭上眼睛。齐了。小六被抓走了，地上躺着"另一个他"，张志强跑了。
那个"对吧"的人，在收网了。
"苏念，"他说，"回局里，别一个人待着。这个案子，比我们想的深。"
他挂了电话，看着手里的纸条，看着货场外面的街道。
张志强为什么跑？地上那个人是谁？小六被谁抓走了？
他得回去，听那盘磁带，查那个车牌77438，找到答案。
然后，亲手焊死那个人的笼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