仝镇山问罢,眉心微微蹙起,形成一道浅浅的沟壑。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在忙碌得热火朝天的人群中来回梭巡。他细细打量着每一张面庞,那些熟悉的面容带着乡亲们特有的质朴,让他心中涌起一丝暖意;而那些陌生的面孔,又让他不禁多了几分思索。他试图从这些或熟悉或陌生的神情、姿态里,拼凑出关于这场麦收人员构成的答案,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战三妮听闻,利落地直起腰杆,右手迅速抬起,搭在额头遮阳,目光如炬,朝着四周仔细打量一番后,脸上绽出一抹爽朗的笑容,说道:“哈哈……这些人呐,都是从山里头由咱们政府组织过来支援麦收的。他们可不是头一回干这事儿了,自打抗日政府成立起,每年到了麦收时节,政府都会把他们召集来搭把手。咱可不能让大伙白辛苦,今年区里早就定好了规矩,每个人来帮忙干一天活儿,就能领到十斤麦子作为报酬。”
“给麦子?怎么不给北海币呢?”仝镇山满脸诧异,眉头瞬间拧成了个“川”字,目光中满是疑惑,直直地望向战三妮,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与好奇,仿佛对这一安排大惑不解。
战三妮耷拉着眼皮,愁眉苦脸地嘟囔道:“那可不就是小鬼子作的孽嘛!听银行里的伙计们说,指定是小鬼子印了老鼻子假北海币。这帮王八孙子揍儿的,偷偷摸摸把假票子捣鼓进咱根据地了。好家伙,这下子咱这儿物价可乱套了,一天一个样儿。今儿个这北海币能买一斤麦子,明儿个连半斤都捞不着。老百姓都吓破胆了,不敢要北海币了,干活儿结账都用粮食顶。俺就寻思,钱多点儿不挺好嘛,省得咱自个儿费牛劲去印。哪晓得银行的伙计苦哈哈地直摇头,说这钞票的事儿,可不是咱庄户人想的那么简单,得跟手里的物件儿、东西啥的搭配合适才行。要不啊,就跟人在河里泡久了似的,浑身发虚、肿囊囊的,全完犊子了。”
这么恶?仝镇山打仗是把好手,可对金融方面一丁点儿都不了解,这跟他擅长的排兵布阵、行军打仗完全是两码事。那些事儿他讲起来头头是道,可这会儿面对金融话题,他根本接不上话茬。仝镇山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尴尬地低下头,继续闷声不响地割着麦子。
战三妮所言句句属实,抗日民主政权从上至下,不管是部队里的,还是地方上的,绝大多数人昨天还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大字不识几个的农民。即便其中有少数识字的,可一旦谈及金融领域,和那些不识字的干部相比,水平也相差无几。好在掖县前任县委书记郑耀南目光长远、高瞻远瞩,他心里清楚,办银行要是没有专业行家,那根本行不通。咱自己队伍里没有懂行的,那就到外面去请。把行家请来了之后,再着手培养咱们自己的本土“专家” 。
抗战初期,山东的货币市场混乱不堪。市面上不仅流通着法币,还有多达数百种由私人钱庄和商店私自发行的土杂钞。小鬼子对新生的北海银行恨得咬牙切齿,一心想要将其彻底铲除。毕竟北海银行所发行的北海币,对稳固抗日政权意义重大,自然也就成了小鬼子重点狙击的对象。起初,小鬼子妄图凭借高压手段来限制北海币的流通,甚至公然出台规定:但凡有人随身携带北海银行纸币超过五元,一经发现,格杀勿论。
可北海币恰似被巨石重压的竹笋,顽强不屈,硬是顶开阻碍破土而出。随着时间推移,逐渐与伪“储银券”、法币形成了三方相互较量的局面。在统一战线的大形势下,北海币常与法币携手合作,共同对抗敌人,以此达到争夺物资、稳定物价的目标。
小鬼子眼见高压手段收效甚微,仍然贼心不死,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他们转而使出更为卑鄙的手段来对付北海币,就是印制假北海币祸乱根据地。不得不说,小鬼子在烟台城的吾妻印制品株式会社,设备极为先进,技术更是精湛,仿造的北海币就连防伪标记都做得十分逼真。好在郑耀南早就未雨绸缪,提前在根据地培养了一批专业人才。这些专业人员很快就识破了小鬼子狙击北海币的险恶阴谋,根据地方面也迅速有针对性地采取了应对措施 。
小鬼子搞出来的假北海币实在太缺德了,仝镇山心里依旧犯嘀咕,不大放心。他停下手中的活儿,直起腰来,一脸关切地问道:“我说战区长,我琢磨着打听一下,银行的同志有没有讲,咱部队和老百姓能帮着做点啥,好整治整治小鬼子这缺了大德的假北海币呀?”
“叫俺三妮子就行,喊啥区长?俺听着膈应得慌,忒见外啦!”战三妮直起腰板,抬手把额前的碎发往边上捋了捋,脸上挂着笑,接着说道:“银行的同志讲啦,咱得用《论持久战》里的办法来整治小鬼子的假北海币。当下呀,最最要紧的事儿就是护好麦收,绝不能让小鬼子抢走一粒粮食。只要咱手头攥着粮食,那北海币的购买力就稳得住,这就是咱跟小鬼子假北海币掰手腕的底气。小鬼子龟缩在城里,可种不出这么多粮食。那么多人人吃马喂的,到时候他们也只能干着急,干瞪眼没办法!”
“区长……”一声呼喊传来,只见一个头戴八路军军帽,身穿便衣的区小队战士,手里提着三八大盖儿,沿着小猫道儿,边向战三妮招手,边匆匆跑了过来。
仝镇山瞧在眼里,忍不住满心感慨,低声嘟囔道:“都说三仙姑和‘游击队贩子’焦天华同志一样,特别能发展队伍。如今看来,在搞武器装备这事儿上,也有很多办法。你瞧瞧这区小队,满打满算才多少人,三八大盖儿却有这么多。再看看我带来的八连,一百多号人,还号称‘主力’呢,可三八大盖儿拢共才二十来杆,数量都比不上‘土压五’。唉……”
战三妮朝着跑来的区小队战士挥了挥手,随后转过脸,满面笑容、语气满含钦佩地说道:“俺可不能贪别人的功劳!这战士叫‘夏德彪’,是夏格庄人。你知道他咋参军的吗?他就靠一双肉拳和一块石头,单枪匹马地把一个落单的小鬼子给砸死了,然后扛着那小鬼子的全套装备就来投奔咱们了。这得有多大的胆量和勇气呀?同志们都说,夏德彪可真是条铁骨铮铮的胶东汉子,是打小鬼子的猛士,实打实的好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