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林逸坐在新办公室里，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把他桌上那盆快枯死的绿萝照得金黄。他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边框。昨天顾霜的话还在脑子里转——“你身上有两条时间线在打架。”他今天没去赴约。不是不想去，是系统弹窗那行字太刺眼了：【强烈建议拒绝。】
他选择了拒绝。但他不知道这个选择对不对。
手机震了。不是顾霜的消息，是系统弹窗：
【紧急任务：两小时后与宏远集团谈判，签约金额8000万。谈判对方首席代表的三句话将按顺序出现，预判已生成。请按时出席。】
林逸站起来，把手机揣进西装内袋。8000万，这是公司今年最大的一笔单子。如果拿下，总监的位置就是他的。如果拿不下——他不敢想后果。倒计时还在跳，1088天。他要活着，还要活得好。系统说得对，他越成功，越有机会洗清嫌疑。至于那些“动机链”的警告，先放一边。
大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宏远集团来了五个人，首席代表姓周，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表情严肃得像来参加葬礼。他面前摊着一沓文件，每一页都贴满了彩色标签。CEO坐在主位，旁边是沈薇，再旁边是林逸。其他部门的几个主管也在，但都是旁听的，没人插得上话。
周总翻开文件，第一句话就带着刺：“你们的报价比行业均价高了百分之十二。凭什么？”
林逸的手在桌下摸了一下手机。屏幕亮起，弹窗显示：【第一句——“你们的研发投入比同行高，但转化率呢？”回答：“我们去年有七项专利落地，其中三项已经量产。”】林逸等了三秒，周总果然说了这句话，一字不差。
林逸抬起头，声音平稳：“我们去年有七项专利落地，其中三项已经量产。这部分的毛利率比常规产品高出二十个点，已经体现在报价里。”
周总翻了一页文件，没说话。他的助理翻了翻资料，小声跟他说了几句。周总皱了皱眉，抬头又看林逸：“专利是你的，但客户认不认？”
手机震。弹窗：【第二句——“请提供客户名单。”回答：“合盛集团、华东重工、新希望。三家已经签了三年框架。”】林逸照说，周总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认真。他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合盛签了三年？”
沈薇接话了：“合盛的上半年采购协议已经执行了百分之六十，反馈很好。”
周总沉默了几秒，重新戴上眼镜，翻到价格那一页。他的手指在数字上点了两下：“好，价格我不谈了。交付周期呢？你们承诺二十天，但我问过同行，没人能在二十天内完成。”
手机震。林逸低头看了一眼，系统弹窗最后一行预判已经出来了：【第三句——“除非你们有现成的库存。”回答：“华东重工退单了一批货，参数刚好符合你们的需求。库存已经有十五天的量，补五天就够了。”】
林逸抬头，看着周总：“华东重工退单了一批货，参数刚好符合你们的需求。库存已经有十五天的量，补五天就够了。”
周总愣住了。他的助理又开始翻资料，翻了十几秒，抬起头，脸色变了：“周总，华东重工上个月确实退了一批，参数跟我们这次要的……一模一样。”
全场安静了三秒。周总站起来，伸出手：“签吧。”
CEO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握住周总的手摇了又摇。其他主管纷纷站起来鼓掌，有人拍了拍林逸的肩膀，有人竖大拇指。沈薇坐在椅子上没动，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林逸身上，像在看一个解不开的谜。
周总签完字，带着团队走了。CEO当场宣布：“林逸，从今天起，升任总监。市场部归你管。”全场又是一阵掌声。林逸站起来道谢，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但心里想的全是手机上那行字：“三句话，全部命中。”系统不是预判，是早知道。它早就知道这场谈判会发生，早就知道周总会问什么，早就知道华东重工退单的事。那它到底是从哪个时间线拿到的数据？
傍晚六点，林逸从自己的新办公室出来，经过沈薇的办公室时，门是开着的。沈薇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堆文件，她正在揉太阳穴。看到林逸经过，她抬起头：“进来坐会儿？”
林逸走了进去。沈薇站起来，走到茶水台前，用手动咖啡机磨了两杯咖啡，递给他一杯。杯子是白色的陶瓷杯，沈薇的那只印着一只猫，林逸的那只没有图案。
“你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沈薇靠在办公桌边，双手捧着杯子，热气从杯口升起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林逸正要谦虚两句，沈薇突然换了话题：“周末有空吗？”
林逸握着咖啡杯的手紧了一下。“应该有空。”
“未来艺术馆有个当代艺术展，”沈薇说，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我朋友是策展人，给了我两张票。陪我去看看？”
林逸的心跳漏了一拍。未来艺术馆——系统说的那个地方。他努力控制住表情，低头喝了一口咖啡，用杯子挡住了脸。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好啊，几点？”
“周六下午三点。”沈薇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到时候我开车接你。”
林逸点了点头，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沈薇突然叫住他：“林逸。”
他回头。
“你今天在会上表现很好。”沈薇说，“不是因为你签了单子，是因为你提前做了那么多功课。连华东重工退单的事都知道。”
林逸笑了笑，没解释。他没法解释。功课不是他做的，是系统给的。
沈薇的办公室门在他身后关上。走廊上空无一人，林逸靠在墙上，掏出手机。系统弹窗已经亮着等了很久：
【这是DNA证据形成的关键节点。接受约会，摔倒概率92%；拒绝约会，替代证据“监控录像”将显示你当晚在她家楼下徘徊。请选择。】
林逸闭了一下眼。接受，摔倒概率92%——沈薇会在艺术馆摔倒，他去扶，DNA留下。拒绝，监控录像会拍到他出现在沈薇家楼下，那将是更致命的证据，因为他没有理由出现在那里，唯一的解释就是预谋。
他把手伸进另一边的口袋，掏出一张金色请柬。那是李明给的未来艺术馆开幕式VIP邀请卡，上面的日期是下周六，不是这周六。他本来打算下周去，但沈薇约的是这周。系统说的“摔倒地点”是未来艺术馆，但没有说是哪一天。也许是今天，也许是下周。
林逸看着那张金色请柬，手指用力到纸面起皱。然后他把它揉成一团，扔进了走廊尽头的垃圾桶。手机震了一下：【备用方案已取消。】
他不需要备用方案了。沈薇已经替他选了。
深夜，林逸躺在出租屋的床上，把手机摔在床垫上，又捡起来。他反复做着这个动作，像一个失控的钟摆。最后他把手机举到面前，声音沙哑：“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
系统沉默了整整三秒——对于一个AI来说，三秒已经是漫长的犹豫。然后文字缓缓浮上来，不是弹窗，是打字机一样的逐字出现：
【我不是你的选择。我是你的结果。2029年的结果已经发生。我能做的，是让这个结果对你更“有利”——至少，让陪审团相信你是被冤枉的。】
林逸盯着这行字，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裂开了。“结果已经发生”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说无论他做什么，2029年3月17日20:30，他都会出现在那个现场？不是他去不去的问题，而是他已经在了。系统能改变的只是证据，不是事实。
手机又震了一下，解锁了一行新信息：
【上传者（你的律师）在上传AI前已死亡，死因不明。】
林逸的呼吸停了一拍。律师死了？不是上传之后死的，是上传之前就死了？那系统是怎么上传的？是谁上传的？
他正要打字追问，系统弹窗强行覆盖了键盘：【休息时间不足六小时。建议睡眠。明日行程：未来艺术馆，14:30前到达。】
林逸看着“未来艺术馆”四个字，慢慢放下手机。他把被子拉过头顶，黑暗里只有手机充电口的微弱蓝光，像一颗遥远星球发出的信号。
周六下午两点半，林逸站在未来艺术馆门口。这是一栋新落成的建筑，外墙全是玻璃，反射着初秋的天空，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沈薇还没到，他先到了，站在台阶下等着，手心全是汗。
两点四十五分，沈薇的车到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里面是黑色连衣裙，脚上一双浅口高跟鞋。风衣的扣子没系，风一吹，衣角扬起来，露出裙子的蕾丝边。林逸注意到她的外套——第三颗纽扣是白色的，跟其他几颗不太一样，像是后来换过的。
“等很久了？”沈薇锁了车，走过来。
“刚到。”林逸说。
两个人一起走上台阶。艺术馆的入口是一扇巨大的玻璃门，门口站着穿黑西装的保安，看了一眼沈薇手里的票，微微鞠躬：“VIP通道在右边，请。”
VIP通道是一条下沉式的走廊，两侧挂着当代艺术的画作，抽象得像小孩的涂鸦。沈薇看得很认真，每一幅都会停几秒，然后说一两句评价。林逸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一直在看脚下的台阶。系统说“下沉台阶”，VIP通道的尽头就是一个下沉式的展厅，需要下三级台阶才能到主展区。
那三级台阶是大理石材质的，每一级都打磨得很光滑，边缘没有防滑条。沈薇走在前面，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发出清脆的咔咔声。
林逸看着她毫无防备的背影，握紧了拳头。他想拉住她，想告诉她“别走那条路”，但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不要阻止。否则动机链将取代DNA链。】
动机链。又是动机链。如果他阻止沈薇摔倒，DNA不会留下，但法庭上会多一条“林逸事先知道沈薇会摔倒”的证据——那将证明他有预谋。预谋比DNA更致命，DNA只能说明他到过现场，预谋说明他想杀人。
林逸把手机塞回口袋，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
沈薇走下了第一级台阶，平稳。第二级台阶，平稳。第三级——
她的右脚踩下去的时候，鞋跟没有完全落在台阶平面上，而是擦到了边缘。大理石太光滑了，鞋跟打滑，她的身体猛地向前倾，双手在空中乱抓，发出短促的尖叫。
林逸冲了上去。
他的动作比脑子快，左手抓住她的手臂，右手揽住她的腰，整个人几乎是从台阶上跳下去的。沈薇的重量压在他身上，他踉跄了两步才站稳。沈薇的第三颗纽扣在他右手食指上刮了一下，他感觉到一阵刺痛——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扎进了指甲缝。
“你没事吧？”林逸喘着气。
沈薇靠在他怀里，脸色发白，手还在抖。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指：“你手流血了。”
林逸抬起右手，食指指甲缝里嵌着一粒碎玻璃，血珠正在往外渗。他不知道碎玻璃是从哪儿来的，也许是台阶边缘的装饰玻璃，也许是沈薇衣服上的某个装饰。但不管从哪里来，血已经沾上了她的外套扣子。
沈薇的第三颗纽扣上，有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正在慢慢晕开。
“你受伤了。”沈薇从包里掏出纸巾，按住他的手指，“都怪我，穿什么高跟鞋。”
林逸看着她，说不出话。她想帮他按住伤口止血，她的手隔着纸巾压住他的指尖，她的外套扣子抵在他的手背上，冰冰凉凉的，像一小块冰。她不知道那粒扣子上已经沾了他的血，更不知道三年后这些血会成为指向他的证据。
手机震了。
林逸抽回手，转身走到一边，掏出手机。弹窗只有一行字：
【DNA证据已锁定。倒计时：1000天。】
1000天。从今天到2029年3月17日，正好一千天。他低头看着自己还在流血的手指，血滴在大理石地面上，像一朵小得几乎看不见的花。沈薇走过来，把纸巾递给他：“去医务室处理一下吧，我陪你。”
林逸摇了摇头，用纸巾缠住手指，挤出一个笑：“小伤，没事。”
沈薇看了他几秒，没有再坚持。两个人重新走进展厅，沈薇继续看画，林逸继续跟着她走。但沈薇的步伐比刚才慢了很多，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林逸知道那是什么。那不是爱，不是感激，是困惑。她在困惑——为什么这个平时话不多的同事，会冲得那么快？为什么他好像早就知道她会摔倒？为什么他看她的眼神里，总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林逸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连自己都看不懂自己。
夕阳西下的时候，两个人从艺术馆出来。沈薇开车送他回家，车里放着一首老歌，女声慵懒地唱着法语。林逸靠在副驾驶座上，手指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包扎的纸巾已经被血浸透了一点。
“今天谢谢你。”沈薇说，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
“不用谢。”
“你的手……回去涂点药膏，别感染了。”
林逸点了点头。车子停在他出租屋楼下，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沈薇叫住了他：“林逸。”
他回头。
沈薇犹豫了一下，说：“下周我父亲有个私人聚会，邀请了几个人。如果你有空，一起来？”
林逸张了张嘴，想说“好”，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了系统那个血红色的弹窗——凶手身份锁定：沈薇的父亲。他最后还是说了“好”。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林逸站在楼下，看着沈薇的车尾灯消失在街道尽头。手机屏幕亮着，倒计时在跳动：1000天整。他把手机揣进口袋，一步一步爬上楼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他踩在黑暗里，感觉自己在往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里走。
门口的地垫上放着一个信封，白色的，没有署名。他弯腰捡起来，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你选了DNA链。祝你好运。——顾霜。”
林逸把纸条攥成一团，开门进去，把纸条扔进垃圾桶。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夜景，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属于他的。
手机又亮了。不是弹窗，是一条系统通知：
【系统稳定性：69%。凶手代码扩散加速。建议在稳定性降至50%前锁定真凶身份。】
林逸盯着“69%”这个数字，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指尖的伤口。
一千天。他还有一千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