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年会在城东的希尔顿酒店宴会厅举行,三百多人把大厅塞得满满当当。舞台上的红色横幅写着“聚力同行·共创未来”,金色气球绑在每个椅背上,司仪穿着亮片裙在台上用标准的主持腔调动气氛。林逸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杯没怎么动的橙汁,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他不想来。升任主管后,他发现自己比以前更忙了,白天开会、协调、处理各种突发状况,晚上回到家还要面对系统的倒计时和不断解锁的新证据。他已经连续三天没睡好,眼下的黑眼圈用粉底都遮不住。
但年会是强制参加的,不来的话扣绩效。林逸端着橙汁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没有带来任何清醒。
舞台上,技术部表演完一个小品,掌声稀稀拉拉。司仪正准备报下一个节目,王建国突然站了起来。
他还穿着公司发的深蓝色工作服——行政部的工装跟市场部不一样,深蓝色,胸口绣着公司Logo。调到行政部后,王建国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什么,以前那种嚣张的气焰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恻恻的沉默。但今晚,他似乎找到了发泄的出口。
“各位!”王建国举起酒杯,声音大得压过了音响,全场安静下来,“让我们敬新主管林逸!”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角落里的林逸。林逸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说话。
王建国脸上挂着一个标准的假笑,继续说:“听说林主管能预判客户需求,连陈总都被他拿下了。今天这么高兴,不如现场给我们表演一个——下一季度的市场走势?”
全场安静。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端酒杯假装没听见,但大部分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逸身上,像在看一场好戏的开场。王建国眼里的得意藏得很好,但林逸看得见——那种得意他见过太多次了,每次王建国在他背后使绊子之前,都是这个表情。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林逸低头,屏幕亮起,系统弹出一段数据,附着一行小字:
【王建国上周三晚上在“豪庭”会所与人通话,内容涉及内幕交易。对方是合盛集团供应链部门的一个主管,两人商议利用职务之便套取公司资金。对话录音片段已保存。你只需说:“王经理,您上周三晚上在‘豪庭’会所聊的项目,前景不太好吧?”】
林逸把手机重新扣在桌上,抬起头,看着王建国。周围的人都等着他站起来表演“预判市场走势”,没有人知道他要说的不是数字,而是一个名字。
“王经理,”林逸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您上周三晚上在‘豪庭’会所聊的项目,前景不太好吧?”
全场瞬间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中央空调的风声,和某个人不小心碰倒酒杯的脆响。
王建国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不是慢慢消失的,是瞬间凝固的,像有人按了暂停键。他的眼睛睁大了,眼角的肌肉开始抽搐,嘴唇张开又合上,发出一个“你”字就没了下文。手里的酒杯从指间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深红色的酒液溅在他的裤腿上,他完全没有反应。
CEO坐在主桌,原本端着的酒杯放了下来。他皱了皱眉,看向王建国,又看向林逸,没有说话。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沉默比任何质问都可怕。
“王建国,”CEO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极具压迫感,“明天早上九点,到HR说明情况。即日起停职调查。”
王建国瘫坐在椅子上,像一具被抽走骨架的皮囊。周围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人看他,他像一块被扔出船外的压舱石,无声地沉了下去。
全场掌声响起来,不是那种热烈的、发自内心的鼓掌,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庆幸和寒意的掌声。所有人都在鼓掌,但所有人的眼睛里都写着同一句话:还好不是我。
林逸坐回椅子上,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系统给他的那段信息,不是从什么“未来数据”里推演出来的,而是真实发生的。王建国上周三确实去了豪庭会所,确实跟合盛的人通了电话,确实在聊内幕交易。这些信息是系统从哪儿拿到的?如果系统真的只能“预判”未来,那过去的事呢?
手机又震了一下。林逸低头看,系统弹窗只有一行字:
【数据来源:2029年警方调取的通话记录。王建国在2027年3月因内幕交易被正式起诉。】林逸的手指僵住了。系统调用的不是“预判”,是“已经发生的未来”。
年会继续。司仪重新上台,笑着圆场,下一个节目开始。没有人再提王建国,他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行政部那个位置空了,第二天会有人来搬走他的办公桌,第三天会有新人填进来。职场上的人来来去去,唯一永恒的是那个倒计时。
林逸端着橙汁走到宴会厅的角落,靠在墙上,想缓一口气。
“林逸?”
一个女人端着酒杯朝他走来。黑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没有戴任何首饰。她的眼神跟这个宴会厅里所有人都不一样——其他人要么在笑,要么在假装笑,只有她,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像一面干净的镜子。
“新法务,顾霜。”她伸出手,“你今天在会上说的那句话,很有意思。”
林逸握了握她的手,指尖冰凉。“你是新来的?我之前没见过你。”
“今天刚入职。”顾霜松开手,把酒杯放在旁边的桌上,“你最近是不是总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盯着?”
林逸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不是比喻,是真实的、物理意义上的猛跳,像有人在他胸口擂了一拳。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他不用看也知道内容——系统弹窗。他掏出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掌心,用余光扫了一眼:
【检测到高感知个体。建议保持3米以上距离。】
高感知个体。这是系统第一次用这个词。之前系统对所有人都只有两类分类——“目标”和“无关人员”,但顾霜是第三种。她不是目标,也不是无关人员,她是能“感知”到系统存在的人。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林逸说,语气尽量保持平静。
顾霜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那个笑容太短了,短到像一种礼貌性的面部肌肉运动。“没事,可能是我多想了。你继续玩。”
她转身走开了,步态平稳,像踩着一层看不见的冰。林逸盯着她的背影,发现她没有走向任何一桌,而是径直走到了宴会厅的另一头,站在那里,像是在等谁,又像是在观察整个房间。
年会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林逸夹在人群里往外走,电梯太慢,他选择走楼梯。刚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别急着走。”
林逸转头。顾霜站在楼梯间里,头顶的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把她的脸照得没有血色。她穿高跟鞋爬楼梯不喘,走得比他快。
“我不是HR,也不是警察。”顾霜走到他面前,距离不到一米,然后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抓住的位置,正好是系统弹窗经常出现的那只手——林逸总是用右手拿手机,用左手遮挡屏幕,而顾霜抓的就是他的左手腕。
林逸低头看她的手。修长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没有任何装饰。他正要说话,顾霜先开口了。
“但我能感觉到——你身上有两条时间线在打架。”
林逸想后退,但楼梯间的空间太小,他的后背撞上了墙壁。冰凉的瓷砖透过衬衫贴在他的皮肤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你在说什么?”林逸的声音有点发紧。
顾霜松开他的手腕,抬手捋了一下袖口。应急灯的白光照在她的手腕内侧,露出一片暗色的纹身——不是花朵,不是名字,不是任何他见过的图案,而是一串密密麻麻的代码字体。那字体看起来像某种编程语言的语法,又像是某种加密的文字。
林逸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见过这种字体。就在他的手机上,系统弹窗的每一个字,都是这种字体。
“你……”林逸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顾霜把手放下来,袖口重新遮住了纹身。“明天下午三点,楼下咖啡厅。来不来随你。”说完,她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走进了停车场。
林逸站在楼梯间里,应急灯的白光嗡嗡响着,像某种昆虫的翅膀声。他掏出手机,屏幕亮了,系统弹窗只有一行字:
【强烈建议拒绝。】
林逸盯着这行字,然后又抬头看着消防通道那扇还在晃动的门。他走出楼梯间,停车场里已经没什么人了。顾霜的车是一辆黑色的轿车,她发动引擎,车灯亮起来,把林逸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很长。
她摇下车窗,看了他一眼,然后踩下油门,车尾灯在夜色中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红色的点,消失在出口的拐角。
林逸站在原地,直到那盏车尾灯彻底看不见了,才低下头看手机。系统弹窗还是那行字,没有变。他试着打了几个字:“她是谁?”
系统没有回答。他等了十几秒,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还是那行字,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墙。
林逸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向自己的车。停车场里只剩下三四辆车了,空旷的空间里回响着他自己的脚步声。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马上发动,而是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
两条时间线在打架。顾霜说的是什么意思?两条时间线——是不是跟他想的一样?一条是原本的、已经发生的时间线,他被判死刑,死后真凶落网;另一条是系统正在帮他走的时间线,他成功洗清嫌疑,但真凶逃脱,他成为新的凶手?
还是说,有第三种可能?
他睁开眼,发动引擎。车载音响自动连接手机,放出一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载的老歌。林逸没有关掉它,任由音乐填满车厢的空隙。歌声很轻,像一条河在暗夜里流淌。
他想起系统那句话:“我既是证人,也是陷阱。”如果系统是证人也是陷阱,那顾霜呢?她是旁观者,还是另一个玩家?
手机屏幕亮了,不是弹窗,只是一条系统通知:
【系统稳定性:74%。凶手的代码正在扩散。建议尽快做出选择。】
林逸看着“74%”这个数字,感觉那不是一个百分比,而是一个倒计时。系统在被侵蚀,被篡改,被凶手改写。等到它变成0%的那一天,他会怎样?
他不敢想。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城市的主干道。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光影在挡风玻璃上交替出现,像某种古老的信号。林逸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边,夜风灌进来,吹得他眼睛发酸。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大约两百米的地方,一辆黑色轿车一直保持着相同的距离,车灯关着,像一条沉默的鱼在水面下游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