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整，林逸站在公司楼下，沈薇的车已经等在门口。一辆深灰色的奥迪，车身干净得像刚从展厅开出来的。车窗降下来，沈薇探出头，冲他点了点头：“上车。”
林逸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安全带扣上的声音清脆得像一声枪响。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车内后视镜——干净的，没有指纹。至少现在还没有。
沈薇启动车子，驶出停车场。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和导航偶尔蹦出的提示音。她开车很稳，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手腕上没有首饰，指甲是干净的裸色。
“昨晚睡得好吗？”沈薇突然问。
林逸一愣：“还行。”
“你看上去像是没睡。”沈薇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紧张？”
“有一点。”林逸老实承认。他不知道这种紧张是因为第一次跟公司副总裁单独相处，还是因为系统那个三天后“她主动让你坐车、你扶了后视镜”的预言。今天是第一天，如果系统说得对，那么两天后的某个时刻，他会扶那个后视镜。
“不用紧张，”沈薇说，“今天的客户不难搞，只是他们习惯在谈判前先给下马威。数据你PPT里都有，我看了，没问题。”
林逸点了点头。他想起昨晚系统弹出的新任务——任务2：获取沈薇信任。没有具体说明怎么做，只有一个模糊的目标和一个倒计时：七十二小时。
他们到达客户公司的时候，王建国已经在会议室门口等着了。他穿着昨天那套深蓝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看到林逸从沈薇车上下来，脸上的笑容凝固了零点几秒。
“沈总，林逸，这边请。”王建国推开会议室的门，做了个请的手势，眼角的余光扫过林逸时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中间那个是客户方代表，姓陈，四十多岁，头发梳得油光发亮，面前摊着一摞文件。他左边的年轻人应该是助理，右边那个戴眼镜的像是法务。
沈薇在主位坐下，王建国坐她左边，林逸坐她右边。林逸把笔记本电脑接上投影仪，打开PPT。这是他第十一版，昨晚又改了一次，把数据重新核对了一遍。
陈总翻了两页文件，抬起头，目光从沈薇身上移到王建国身上，然后落在林逸身上，像在挑谁比较好欺负。
“你们的方案我看了，”陈总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有压迫感，“数据很漂亮，但我想问——你们的增长率凭什么超过行业均值？”
王建国张嘴想说话，但陈总根本没看他，目光定在林逸身上：“你是做PPT的？那你来解释。”
王建国的嘴张了一半又合上了，脸色有点发青。他转头看林逸，眼神里写着一句话：你惹的麻烦你自己扛。
林逸站起来。他的手机在西装内袋里震了一下，很轻，只有他能感觉到。他不用看也知道内容——系统弹窗又来了。
他站起来的同时，右手不经意地掏出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手指按住边缘，用余光扫了一眼。弹窗上只有一行字，是系统提前给的话术：
【客户下一句会问“你们的增长率凭什么超过行业均值”。回答：“因为我们独家代理了合盛集团的三省渠道。”】
林逸的瞳孔微微收缩。陈总刚才已经问了这个问题，但系统显示的下一句提问明明是这个——也就是说，系统以为陈总还没问？
不对。林逸快速反应过来了——系统给的答案不是针对“刚才”的问题，而是针对“接下来”的问题。陈总还会再问一遍，或者换一种方式再问。
他抬起头，对上陈总的目光，说了PPT里原本就写好的答案：“我们的增长率主要来自两个方面：一是产品迭代周期比同行缩短百分之四十，二是渠道下沉策略去年才开始见效。”
陈总听了，面无表情地翻了一页文件，然后抬起头：“我说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你们的增长率凭什么超过行业均值？我问的是‘凭什么’，不是‘怎么做到的’。”
王建国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看向沈薇，指望她救场，但沈薇端着茶杯，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等谁先撑不住。
林逸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这次弹窗的内容变了：
【客户真正的问题是：“你们有没有独家资源？”回答：“因为我们独家代理了合盛集团的三省渠道。”】
林逸抬起头，看着陈总：“因为我们独家代理了合盛集团的三省渠道。”
陈总愣了一下。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然后陈总把文件合上，往旁边一推，靠在椅背上，换了一种语气：“合盛的三省渠道？你们拿下了？”
沈薇放下茶杯，接了话：“上个月签的合同，独家三年。这个信息我们的PPT里没有，因为今天早上才拿到最终确认函。”
陈总的表情从审视变成了认真。他重新翻开文件，这次翻到了价格那一页。
林逸坐回椅子上，手心里全是汗。他看了一眼沈薇——她刚才帮他圆了场，“今天早上才拿到确认函”这句话，既解释了为什么PPT里没有这个信息，又让林逸的回答显得合情合理。
她是在帮他，还是只是在推进谈判？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类似的场景重复了三次。每次客户方代表提出一个刁钻的问题，林逸的手机都会提前震动，弹出一行精准的答案。他照着说，对方点头，沈薇适时补充一两句，王建国从头到尾没有插上话。
最后一次交锋的时候，陈总已经不是在刁难了，而是在认真讨论合作细节。他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们的交付周期能压缩到二十天吗？”
林逸的手机震了。弹窗说：【能。合盛的仓库就在客户工厂隔壁，物流省了三天。】他照着说了。陈总看了一眼旁边的助理，助理点了点头，小声说“确实，合盛的仓配网络覆盖我们所有生产基地”。陈总站起来，伸出手：“那就这么定了。什么时候签合同？”
沈薇也站起来，握住了他的手：“下周一，我带合同过来。”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王建国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铁青来形容了。他跟在沈薇和林逸后面，步伐沉重，像是在参加自己的葬礼。林逸知道他在想什么——这场谈判的功劳，一个字都落不到他头上。
回到公司，沈薇把林逸叫进了她的办公室。她关上门，没有坐回自己的椅子，而是靠在办公桌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林逸。那个姿势不像是领导对下属说话，更像是……一个好奇的人在打量一个谜。
“你怎么提前知道客户的每个问题？”她问，语气不算严厉，但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确定。
林逸早就准备好了答案。他掏出手机，不是看系统，而是调出企查查的页面，把屏幕转向沈薇：“我查了对方公司近三年的诉讼记录。他们跟上一个供应商闹掰，就是因为供应商做不到他们要求的交付周期。所以他一定会问交付相关的问题。至于增长率那个问题——他们去年的财报显示营收下滑了百分之十二，所以他们一定会质疑所有比他们增长快的公司。这些信息企查查VIP账号都能看完整版。”
沈薇接过手机扫了一眼，又还给他。她的眼神变了，从好奇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是欣赏，是警惕，还是别的什么？林逸分不清。
“你很细心。”沈薇说，“这种人在职场上不多。”
林逸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只好说了一声“谢谢”。
沈薇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打开电脑，似乎在暗示谈话结束了。林逸转身要走，身后传来沈薇的声音：“对了，下周签合同你也跟着去。”
林逸点了点头，拉开门。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他以为是系统又弹出了什么新任务，掏出来一看——是系统通知，但内容跟任务无关：
【任务2完成。解锁行车轨迹片段1。】
弹窗下面是一行小字，林逸看到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2029年3月17日20:15，你的车从公司地库驶出。但你今晚根本没去过公司。】
他在走廊上站了几秒，盯着这行字。2029年3月17日20:15，三年后的某个晚上，他的车会从公司地库驶出，但他本人根本不在公司。那谁在开车？还是说，这个“你”指的不仅仅是“林逸”这个人，而是某种被记录在案的身份标识？
沈薇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保温杯，大概是去茶水间接水。她经过林逸身边时，顺手帮他扶了一下门——他正要推门出去，她从里面拉了一把，门就开了。
“谢谢。”林逸说。
沈薇笑了一下，走了。
林逸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心头莫名一紧。这个动作太小了，小到任何人都会觉得不值一提。但他突然想起了系统那条关于指纹的真相碎片：“她主动让你坐她的车，你扶了后视镜。”扶门、扶后视镜，都是这种不经意的、微小的善意。而正是这些善意，会被扭曲成证据。
他攥紧了手机，手指关节泛白。
傍晚的时候，林逸刚回到工位，王建国就冲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往桌上一摔，声音大得整个办公区都能听见。
“你是不是故意的？”王建国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今天会上你出尽风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牛？”
林逸站起来。他比王建国高半个头，站起来的时候王建国下意识退了一步。
“我只是回答客户问题。”林逸说，声音不大，但很平静。
“你少给我装！”王建国指着他的鼻子，“你以为沈薇看上你了？她不过是把你当工具用。用完就扔。你等着，等合同签完，你什么都不是。”
林逸看着他，没有说话。王建国又骂了几句什么，林逸没有认真听，只听到最后一句“你给我等着”，然后王建国摔门而去，玻璃门在他身后晃了好几秒才停下来。
周围的同事都低着头假装工作，没有人看他。林逸重新坐下来，把王建国摔在桌上的文件摞整齐，放在一边。他发现自己的手没有抖。以前被王建国骂的时候他会手抖、心慌、胃里翻腾，但现在没有。也许是习惯了，也许是他心里装着比王建国更大的恐惧——三年后，杀人，证据，倒计时。跟这些比起来，王建国就是一粒灰尘。
晚上回到家，林逸连晚饭都没吃，直接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他把系统界面打开，翻到“行车轨迹片段1”那条消息，反复看了好几遍。
“行车轨迹——我没去过公司，车怎么出去的？”他对着手机说，像是在问系统，也像是在问自己。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然后出现了一行字。但这次不是弹窗，而是像有人在打字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出现，速度很慢，像在犹豫，又像在确认什么：
【我是你三年后的辩护律师上传的AI。】
林逸的呼吸停了一拍。辩护律师？三年后？他真的有律师？也就是说，他真的被起诉了？
他还没来得及追问，第二行字又出现了，比第一行更慢：
【但上传途中被凶手篡改了一半代码。】
林逸盯着这行字，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炸开了。被篡改了一半。所以系统里有一部分是真的——来自辩护律师的AI，有一部分是假的——来自凶手的代码。他一直在按照系统的指示做任务，但这些任务到底是律师的计划还是凶手的陷阱？
手机又震了一下，最后一句话缓缓浮现：
【所以我既是证人，也是陷阱。】
林逸的手机屏幕映出他苍白的脸，窗外夜色沉沉，城市的光污染把天空染成一种浑浊的橙红色，看不到任何星星。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很久没有动。客厅里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音，和倒计时数字跳动的声音——虽然倒计时是数字的、无声的，但他觉得自己能听见，像心跳，像秒针，像有人在暗处敲着一面鼓。
1093天。1092天23小时。1092天22小时。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手机屏幕还亮着，系统界面还停留在最后那行字上：“我既是证人，也是陷阱。”
窗外天已经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倒计时还在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