疆无法走在山路上,师父跟在后面。两个人走了三天三夜,到了一个小镇。镇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一条石板路从东头通到西头。路边有一个茶寮,很破,棚子歪歪斜斜的,用几根木头撑着。茶寮里没有客人,只有一个少年,坐在灶台后面,低着头,像是在打盹。
疆无法走进茶寮,坐下。少年抬起头,看着疆无法。十五六岁的样子,瘦得像一根柴,脸上全是灰。眼睛很亮,黑白分明,像两颗玻璃珠。他穿着破旧的衣裳,补丁摞补丁。
“客人喝什么茶?”少年问。
“随便。”
少年站起来,走到灶台前,从锅里舀了一碗水,端过来。水是褐色的,有一股药味。疆无法端起碗,喝了一口。很苦,像黄连。他没有皱眉,又喝了一口。
少年站在旁边,看着他喝。“客人是从哪里来的?”
疆无法放下碗。“麻溪寨。”
少年的手抖了一下。他盯着疆无法,那双亮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麻溪寨?那个寨子三年前就被山匪屠了,没一个活口。客人怎么从那里来?”
疆无法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文钱,放在桌上,站起来要走。少年叫住他。“等等。”
疆无法回头。少年从灶台下面拿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符纸。很旧,边角卷了,上面的符文模糊不清。他把符纸递给疆无法。“这是我在山里捡到的。你认识吗?”
疆无法接过符纸,看了一眼。是镇尸符,辰州符门的。他盯着少年。“你在哪捡到的?”
少年指着镇子外面的山。“后山。那里有很多坟,还有一口棺材,棺材是空的,里面只有这张符。我捡回来,贴在家里,家里就不闹鬼了。”
疆无法盯着他。“你家闹鬼?”
少年点头。“我爹娘死了以后,家里就闹鬼。夜里听见脚步声,从楼下走到楼上,从楼上走到楼下。走到我床边,停下。我不敢睁眼,怕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后来我捡了这张符,贴在床头,脚步声就没了。”
疆无法看着那张符。是师父画的。他认得师父的笔迹。师父来过这里。为什么来这里?他不知道。
他把符纸还给少年。“你留着。有用。”
少年接过符纸,握在手心里。“客人,你是赶尸人吗?”
疆无法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少年指了指疆无法腰间的桃木剑。“我见过赶尸人。小时候,我村里来了一个赶尸人,穿着黑袍,戴着斗笠,腰里别着桃木剑。和你一模一样。”
疆无法没说话。少年走到他面前,跪下了。疆无法愣住了。“你做什么?”
少年抬起头,看着他。“我想拜你为师。”
疆无法盯着他。“为什么?”
少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瘦,骨节突出,指甲里有黑泥。“我想学本事。学赶尸,学画符,学抓鬼。我爹娘死了,没人教我。我只能自己学。可我学不会,画出来的符没用。”
疆无法沉默了很久。他蹲下,看着少年的眼睛。眼睛很亮,很干净,没有杂念。“你叫什么名字?”
“陈小石。”
疆无法站起来,转身看着师父。师父站在那里,面朝茶寮外面,一动不动。他走到师父面前。“你觉得呢?”
师父没有回头。“你看着办。”
疆无法回到少年面前,低头看着他。“起来吧。”
少年站起来,仰着头看着疆无法。“你收我了?”
疆无法点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徒弟。辰州符门,第三代传人。”
少年笑了,笑得眼泪流下来了。他跪下,磕了三个头。头磕在地上,咚咚咚,很响。疆无法扶他起来。“走吧。”
少年擦干眼泪。“去哪?”
疆无法转身,走出茶寮。“回师门。”
少年跟在后面。三个人走在山路上,一前一后。天快黑了,月亮出来了,很圆,很亮。
走了三天三夜,到了师门。院子里的落叶又厚了一层。师父拿起扫帚,开始扫地。疆无法带着少年走进祠堂,点上香,磕了三个头。少年也磕了三个头。
疆无法站起来,看着那些牌位。一排一排的,在烛光下泛着光。“这是辰州符门的历代祖师。以后你每天都要来上香。”
少年点头。疆无法从怀里掏出一本书,很旧,封面发黑,边角卷了。他把书递给少年。“这是符门的心法。你先看,看不懂的问我。”
少年接过书,翻开第一页。上面画着一个符,很复杂,笔画很多。他盯着那个符,看了很久。“这个符我见过。”
疆无法愣住了。“在哪见过?”
少年指着后山。“在那口空棺材里。棺材盖上刻着这个符。”
疆无法盯着他。“棺材在哪?”
“后山。我带你去。”
他们走出祠堂,往后山走。山很陡,很滑。少年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经常上山采药,走惯了。疆无法跟在后面,走得很慢。
爬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后山。那里有一片荒地,地上长满了草,很高,很密。草丛里有一口棺材,黑色的,很大,棺材盖开着,里面空空的。棺材盖上刻满了符文,和书上那个一模一样。
疆无法蹲下,伸手摸了摸那些符文。很凉,很滑,像摸在冰上。符文在动,在他的手指下慢慢蠕动。他缩回手,盯着那些符文。
“你认识这些符文?”疆无法问。
少年蹲在他身边,也看着那些符文。“我不认识。可我看着它们,心里很平静。不害怕。”
疆无法看着少年。少年的眼睛很亮,映出那些符文的光。他伸手摸了摸少年的头。“你有天赋。比我强。”
少年笑了。他站起来,走到棺材前,伸手摸了摸棺材盖。符文在他手下亮了,金色的光。光很弱,一闪就灭了。
“你感觉到了吗?”疆无法问。
少年点头。“有东西在里面。不是尸体,是别的。很温暖,像阳光。”
疆无法走到棺材前,往里看。棺材底有一个洞,很小,很黑。洞里有风吹出来,暖的,带着一股香味。他伸手进去摸了摸,摸到一样东西,硬硬的,圆圆的。他拿出来,是一颗珠子。金色的,很亮,很热。
他把珠子递给少年。“拿着。”
少年接过珠子,握在手心里。珠子亮了,很亮,光照亮了整片荒地。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最后变成了一团光球。光球升到空中,飞向远方,消失在天际。
少年看着光球消失的方向,手在抖。“它去哪了?”
疆无法看着他。“去它该去的地方。”
他们回到师门,天已经黑了。师父做好了饭,坐在院子里等他们。三个人围坐在桌边,吃着饭。饭很简单,一碗米饭,一碟咸菜,一碗青菜汤。可少年吃得很香,吃了三碗。
吃完饭,疆无法把少年叫到祠堂,开始教他画符。从最简单的开始,一笔一划,很慢,很稳。少年学得很快,每一笔都画得很准。
画了大约一个时辰,少年已经能画出完整的镇魂符了。虽然笔画还有点生硬,可符文的走向是对的。疆无法看着那张符,笑了。“画得好。”
少年也笑了。他把符纸贴在墙上,退后几步,看着它。符纸在烛光下泛着光,很亮。
师父走进来,看着那张符,点头。“不错。”
少年转过身,看着师父。“师公,你以前也是赶尸人吗?”
师父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我不是赶尸人。我是尸王。”
少年愣住了。他看着师父,又看着疆无法。“尸王?”
疆无法点头。“可他现在不是了。他现在只是一个老人。”
少年看着师父。师父很瘦,瘦得像一根柴。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眼睛很黑,黑得像墨。可他在笑,笑得满脸褶子挤在一起。
少年也笑了。“师公。”
师父点头。“嗯。”
少年走到师父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头。师父扶他起来。“起来吧。”
少年站起来,站在疆无法身边。他看着那些牌位,看着那盏油灯,看着这座祠堂。
“我以后也会成为赶尸人吗?”少年问。
疆无法点头。“你会成为最好的赶尸人。”
少年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天很黑,可祠堂里很亮。烛光在跳,牌位在泛光,符纸在墙上发着光。
三个人站在祠堂里,看着那些牌位。
外面,风吹过竹叶,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