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上,静得能听见龙涎香烧的噼啪声。
苏清鸢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凉得透心。她没抬头,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上头落下来,像秤砣,压在她后颈上。
"抬头。"
皇上的声音,比宫宴上更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苏清鸢依言抬头,目光却垂着,落在自己鼻尖前的金砖缝里。那缝里嵌着点朱砂,红得发暗,像干涸的血。
"玉佩,"皇上声音发紧,"给朕瞧瞧。"
太监接过,呈上去。
苏清鸢听见玉佩落在案上的轻响,然后是长久的沉默。沉默里,她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数到一百二十三下时,上头忽然传来一声哽咽。
像兽,像鬼,像老头子憋了半辈子的尿。
"这玉……"皇上声音发颤,"朕当年……朕当年也有一块。"
苏清鸢眉心微动。
也有一块?
崔氏的信物,成双成对,一块给了女儿,一块……给了情郎?
"崔家女儿出嫁,"皇上喃喃道,像在说给自己听,"母亲给一对玉佩,一块随身,一块给夫婿。她出宫那日,把这块塞给朕,说……"
他顿住,声音像被什么掐住了。
"说'陛下留着,做个念想。臣女……臣女不怨'。"
不怨。
苏清鸢在心里念着这两个字。
她娘不怨?被闺蜜背叛,被情郎抛弃,被毒药害死,她不怨?
她不信。
但她信皇上需要这个"不怨"。需要这块玉佩,来证明他当年不是薄情,不是懦弱,不是……亲手把她推进火坑。
"皇上,"她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臣女今日来,不是求公道。臣女是来……来还东西的。"
"还什么?"
"还我娘的遗言,"她从怀中摸出那封烧剩的信——边角焦黑,字迹模糊,但"宁为寒门妇"五个字,还清楚着,"我娘说,这玉佩,若有一日能见到皇上,让我……让我替她说句话。"
"什么话?"
苏清鸢垂着眼,声音发涩:"她说,'陛下当年送的梅,臣女养在窗前,开了十六年,今年……今年终于谢了'。"
殿里死寂。
然后,她听见了哭声。
皇上的哭声,像漏风的破风箱,呼哧呼哧,带着痰音。
"梅……梅树……"他哽咽着,"朕送的,朕亲手栽的……她说喜欢,说年年要看……"
苏清鸢没抬头。
她知道,这时候抬头,就破了功。要让皇上哭,让他愧疚,让他把这十六年的债,一股脑儿倒出来。
"皇上,"她声音更轻,"臣女还听说,永和宫走水了。禁军抓了个纵火的,是……是侯府的护院。"
皇上的哭声一顿。
"臣女想,"她继续道,"那护院跟臣女非亲非故,为何要替臣女纵火?臣女又想,永和宫是贵妃娘娘的寝宫,娘娘禁足期间,为何……为何宫里会有火油味?"
她顿了顿,忽然伏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臣女愚钝,想不明白。但臣女知道,那护院若死了,臣女……臣女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皇上没说话。
苏清鸢磕着头,一下,两下,三下。额头撞在金砖上,闷响,疼,但她没停。
数到第七下时,上头忽然传来一声叹息。
"……起来吧。"
她没起。
"朕说,起来。"皇上的声音,疲惫得像晒干的菜叶,"那护院……朕会让人查。若真不是他放的火……朕放他。"
苏清鸢浑身一松。
像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泄出来,酸,软,却带着点甜。
"谢皇上,"她撑着地面,缓缓起身,膝盖发麻,差点栽倒,"臣女……臣女还有一事。"
"说。"
"臣女想……想见见柳氏。"
皇上眉心一蹙:"柳氏?柴房里那个?"
"是,"苏清鸢垂着眼,"臣女有些话,想当面问她。问完了,臣女……臣女便去白云寺,替母亲守陵,再不回来。"
皇上盯着她,半晌没动。
这丫头,瘦得像根柴,额头磕得青紫,眼底却燃着一团火。那火,他年轻时见过,在御花园的梅树下,那个穿靛青裙子的少女,也曾这样看着他。
"……准了。"
---
柴房里,柳氏比昨儿更狼狈。
头发全散了,囚衣扯破半边,露出里头灰白的里衣。她见苏清鸢来,没尖叫,没怒骂,只是笑。
笑得像哭。
"你来瞧热闹?"
"来送您一程,"苏清鸢在门槛处坐下,没进去,"皇上准了,明儿审问,您和柳贵妃……一起。"
柳氏的笑容一僵。
"一起?"她声音发颤,"她……她不是禁足吗?她不是……"
"永和宫烧了,"苏清鸢声音平静,"她反咬周野纵火,说受我指使。我见了皇上,皇上……让她也来对质。"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
"夫人,您说,她对质的时候,会不会把您推出去?说毒杀崔氏,是您自作主张?说运贡缎,是您贪心?说……"
"闭嘴!"柳氏尖叫,"她不会!她是我姐姐!她……"
"她扇您巴掌的时候,"苏清鸢打断她,"可没念着姐妹情。"
柳氏僵在原地。
像被什么冻住了,从头冻到脚。
"夫人,"苏清鸢忽然放软声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给您讲个故事。"
"……什么?"
"从前有对姐妹,"她望着窗外的天,声音轻下去,"姐姐漂亮,妹妹憨厚。姐姐进了宫,妹妹跟着伺候。后来姐姐爬上了太子的床,妹妹在外头望风。再后来,姐姐成了贵妃,妹妹成了侯府夫人。姐姐让妹妹毒杀原配,妹妹做了。姐姐让妹妹运贡缎,妹妹运了。姐姐让妹妹……"
她顿住,转头看着柳氏的脸:
"让妹妹顶罪,妹妹……顶不顶?"
柳氏浑身一颤。
"您顶,"苏清鸢替她答了,"您就得死。凌迟,或者腰斩,看皇上心情。您不顶……"
她忽然俯身,凑近柳氏的脸,声音压得极低:
"您不顶,就把姐姐供出来。供她爬床,供她私通侍卫,供她……供她那个早夭的儿子,究竟是谁的种。"
柳氏瞳孔骤缩。
像被什么击中,从头冻到脚。
"你、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苏清鸢笑了,"但皇上不知道。他老糊涂了,念旧情,念儿子。您若告诉他,那儿子不是他的,是他宠了十六年的绿帽子……"
她顿住,忽然伸手,替柳氏拢了拢散落的头发,动作轻得像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您说,这火……是烧您,还是烧她?"
柳氏攥着囚衣的领子,指节发白,像要攥住什么抓不住的东西。
"我、我凭什么信你?"她声音发颤,"供了她,我也得死……"
"您供她,"苏清鸢直起身,声音平静,"我保您全尸。您不供……"
她转身,往门外走,脚步轻得像猫。
"您不供,明儿审问,她先开口,说您'自作主张',说您'嫉妒崔氏',说您……"
她在门槛处停住,回头:
"说您毒杀亲姐,谋夺正妻之位。夫人,您说……皇上信谁?"
柳氏瘫在地上,像一滩泥。
她张着嘴,没发出声,眼底全是恐惧,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苏清鸢没再理她。
她跨过门槛,往宫外走。天已经擦黑,晚霞烧得像血,照得她脸上一片红。
"苏清鸢。"
声音从墙角传来。
她回头,周野靠在阴影里,脸上有道新伤,从眉角划到颧骨,像条新鲜的蜈蚣。
"你……出来了?"她愣住。
"皇上放的,"周野扯了扯嘴角,牵到伤口,疼得龇牙,"说'查无实据,暂释'。其实就是……给你面子。"
苏清鸢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傻子,被关了一天,还笑得出来。
"脸怎么了?"她问。
"柳贵妃的人,"周野摸了摸伤口,"牢里想灭口,被我躲了。这道……是躲的时候擦的。"
苏清鸢走近了,仰头看他的脸。
伤口不深,但长,血已经干了,结着痂,像条蜈蚣趴在脸上。
"丑了,"她说。
"本来也不好看,"周野无所谓地耸肩,"多一道少一道,没差。"
苏清鸢没说话。
她忽然伸手,从袖中摸出块帕子——是她自己缝的,靛青色,袖口绣着梅枝。
"低头,"她说。
周野愣了一下,乖乖低头。
她踮起脚,用帕子轻轻擦他脸上的血痂,动作轻得像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疼?"她问。
"……不疼。"
"撒谎,"她笑了,"手都在抖。"
周野这才发现,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不是疼的,是……是别的什么。
"苏清鸢,"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哑,"你今儿见皇上,磕了七个头。"
"数了?"
"我在殿外,"他顿了顿,"扒着门缝,看见的。"
苏清鸢手一顿。
"你……"她声音发紧,"你傻不傻?被禁军抓着,就是刺探宫闱,死罪。"
"我知道,"周野抬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但我怕。怕皇上老糊涂了,把你扣下。怕柳贵妃的人,在殿外等着。怕……"
他顿住,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几分苍凉:
"怕你再也没出来,我……我没地儿偷鸡腿了。"
苏清鸢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笑得额头上的伤疼,笑得眼眶发酸。
"周野,"她将帕子塞进他手里,"这帕子,你留着。往后……往后我若死了,你……"
"你不会死,"周野打断她,声音发紧,"我盯着呢。"
又是这句。
苏清鸢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傻子脸上的疤,也没那么丑了。
"成,"她转身,往宫外走,"盯着吧。明儿审问,还有一场硬仗。"
周野跟上来,与她并肩,隔着半尺的距离,像条沉默的影子。
晚霞烧尽了,天暗下来,星星一颗一颗往外冒。
"苏清鸢,"他忽然开口,"若明儿赢了……"
"怎样?"
"我请你吃鸡腿,"他声音闷闷的,"不是偷的,是……是买的。城东老王家的烧鸡,我攒了七年钱,够买一只整的。"
苏清鸢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
"七年?"她问。
"七年,"周野点头,"每月攒一点,原本想……想致仕了,回老家娶媳妇用。"
"那现在呢?"
周野没答。
他看着她,目光落在她额头的青紫上,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又缩回去。
"现在……"他声音轻下去,像在说给自己听,"现在想请你吃。"
苏清鸢没说话。
她往前走,脚步轻却稳,像根钉子,钉在夜色里。
但嘴角,却弯着。
---
**【本章结尾追读引导】**
金銮殿上女主磕头救周野,柴房里以"绿帽"秘闻逼柳氏反水!周野出狱后那句"我盯着呢",终于让女主弯了嘴角!**收藏本书,看明儿审问,女主如何亲手送柳氏上路!评论区炸起来——柳氏会不会反水?皇上知道"绿帽"真相会不会气死?周野那七年攒的烧鸡钱,够不够娶媳妇?** 下章预告:金銮殿审问,柳贵妃盛装出席,女主一句"娘娘,您儿子眉眼像谁",满殿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