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了三下。
温知予刚从会议室出来,走廊里还飘着咖啡味。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林助理的消息一条接一条蹦出来。
【温总,江总说让您去接机。】
【周三下午两点,航班CA982。】
【他说想一下飞机就看到您。】
接机?
温知予的脚步顿了一下,身后的助理差点撞上来,赶紧往旁边闪了一步。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江屿川让她去接机。不是问,是让。林助理转述的语气很客气,但措辞里那个“让”字,不知道是江屿川原话就这样,还是林助理自己加的。
温知予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手心,继续往前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哒,节奏很稳,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攥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有点泛白。
“温总,下午两点的会改到三点了,南洋那边的合同还需要您再过一遍。”秘书小周跟在她身后,手里抱着文件夹,语速很快。
“嗯。”
“还有晚上商会那边确认了,您七点到就行,不用太早。”
“嗯。”
温知予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门在小周鼻子跟前关上了。小周站在门外,张了张嘴,把没说完的话咽回去,转身走了。
办公室里,温知予把包扔在沙发上,自己坐到办公椅上,转了小半圈,面朝落地窗。
江城的天空灰蒙蒙的,高楼一栋挨一栋,远的近的叠在一起。她盯着窗外看了几秒,又把手机翻过来。
林助理又发了一条。
【江总说订了塞纳河,就是以前您最喜欢的那家。】
【他说等您到了再点菜,不急。】
塞纳河。
温知予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那家法餐厅还在。以前她和江屿川去过很多次,他每次都点牛排,她每次都点三文鱼。有一回他非让她尝尝他的牛排,她不肯,他就叉了一块递到她嘴边,她躲了一下,他就笑,说“知予你怕什么,我又没下毒”。
那块牛排她最后也没吃。
不是不想吃,是觉得那个动作太暧昧了,暧昧到她不敢接。
那时候她才十九岁,什么都怕,怕心动,怕被人看出来,怕自己先认真了。
现在想想,真是傻。
温知予把手机放到桌上,指尖在桌面点了两下。
接机。餐厅。
看来江屿川这次回来,是认真的。
至少看起来是认真的。
她端起桌上那杯凉透了的黑咖啡,喝了一口,苦得她皱了下眉。还是不喜欢苦的,喝了三年了,还是不喜欢。
但也没别的可喝。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小周探进半个身子,“温总,南洋那边的法务问您,违约金条款能不能降到10%?”
“不能。”
“那我就这么回了?”
“嗯。”
小周缩回去,门关上了。
温知予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南洋的供应链问题拖了一周了,对方咬死要改付款条款,温氏这边一步不让,就这么僵着。按她的脾气,不可能让步。这次让了,下次所有合作方都会来咬一口。
但怎么解决,她还没想好。
以前这种时候,她从来不需要想太细。
不是因为她自己不能解决,是因为总有人在最后关头把事情摆平了。她只需要拍板,下面的人自然会把细节处理好。三年来都是这样,不管多棘手的问题,到了最后一刻,总会有个方案摆在桌上,刚好能用。
她从来没问过那些方案是谁做的。
可能是哪个能干的副总吧。
温知予睁开眼,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半,离下午的会还有三个半小时。
她又拿起手机,打开和林助理的对话框。
屏幕上是那几条消息。
接机。餐厅。回来第一个想见的就是您。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再打,再删。
最后发了一条过去。
【知道了。】
发完这三个字,她把手机扔到桌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就是动了一下。
---
同一时间,江城另一边。
顾临川站在厨房里,灶台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冒着泡。他掀开锅盖看了一眼,排骨汤炖得差不多了,汤色奶白,飘着几颗红枣的甜味。
他拿勺子撇了撇浮沫,尝了一口汤。
淡了。
又加了一小勺盐,搅了搅,再尝一口。
刚好。
关火,把砂锅端下来,放到隔热垫上。然后他从消毒柜里拿出一个保温壶,洗干净,擦干,把汤一勺一勺舀进去。
动作不紧不慢,和这三年来每一个炖汤的下午一模一样。
舀到第三勺的时候,手机在裤兜里震了。
他放下勺子,掏出手机。
老周发的消息。
【顾总,南洋那边松口了,12%的违约金他们接受,但要求把中期验收的付款比例调到35%。】
顾临川单手打字,另一只手还拿着勺子。
【可以。但尾款压到交付后一个月,不能再长了。】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舀汤。
舀完汤,盖上保温壶的盖子,拧紧,放到餐桌上。然后他洗了手,走到客厅,拿起茶几上那本书,翻到夹书签的那页。
看了两行,又放下了。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楼下有个老太太在遛狗,小狗跑得欢,老太太拽着绳子喊“慢点慢点”。对面楼的阳台上有人在浇花,水洒到楼下晾的被子上,楼下的人探出头来骂了一句,楼上的人连声道歉。
很普通的下午,很普通的生活。
顾临川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书房。
书房在一楼最里面,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桌子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书架上有几十本书,大部分是经济类的,还有一些小说。
他打开电脑,邮箱里有几封未读邮件。
他点开第一封,扫了一眼,回了两个字:收到。
第二封是南洋那边的合同终稿,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违约金条款已经改成了12%,中期验收付款比例35%,尾款压到了交付后一个月。
和他刚才说的完全一样。
顾临川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
手机又震了。
老周的电话。
他接起来。
“顾总,南洋那边问,您什么时候有空,想约您吃个饭。”
“不用了,让他们跟法务对接就行。”
“行。那您那边……明天就到期了?”
“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老周的声音压低了一点。“那您之后打算怎么安排?回北京吗?”
“不一定,先休息几天再说。”
“行吧,那您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
“好。”
挂了电话,顾临川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屏幕上是日历,六月二十八号,周三。
明天,六月二十九号,周四。
三年合约到期的日子。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起身去阳台收衣服。
---
下午两点,温知予在会议室里翻着南洋的合同。
对面坐着法务部和财务部的几个人,一个个正襟危坐,等着她说话。
“这个违约金条款,12%?”温知予抬头看了一眼法务总监。
法务总监点头,“对方今天上午松的口,说12%可以接受,但要我们把中期验收的付款比例调到35%。”
温知予没说话,低头又看了一遍合同。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三下,哒、哒、哒。
会议室里没人敢出声。
“可以。”她合上合同,扔到桌子中间。“但尾款压到交付后一个月,这个不能动。”
财务总监赶紧点头,“已经加上了,对方没有反对。”
“那就这样,签了吧。”
温知予起身,椅子往后滑了半步,她拿起桌上的手机,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她又看了一眼林助理的消息。
接机。餐厅。
周三下午两点。
那就是下周三。
还有七天。
她站在走廊的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接机要穿什么?
不能太正式,也不能太随便。江屿川喜欢女人穿裙子,但接机穿裙子不太方便。还是穿裤装吧,简单一点,显得没那么刻意。
不对,她为什么要考虑这些?
温知予皱了皱眉,把手机塞进兜里,回办公室了。
---
晚上六点半,司机把车停在酒店门口。
温知予下车,整理了一下裙摆。黑色长裙,头发披着,没有戴首饰。脸上没什么表情,从旋转门走进去的时候,大厅里有人看了她一眼,又赶紧把目光移开了。
她走到签到处,签了名,拿了座位卡,往里走。
“温总!”
身后有人喊她。
温知予回头,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西装革履,笑得满脸褶子。她认得这个人,姓赵,做房地产的,在江城排不上前二十,但也不算小角色。
“赵总。”她点了下头。
“好久不见,温总越来越漂亮了。”赵总笑着走过来,伸手想跟她握手。
温知予看了一眼他的手,没接。
赵总也不尴尬,把手收回去,笑呵呵地说:“听说南洋那边的事解决了?温总真是能干。”
“还好。”
“改天一起吃个饭?我有个项目,想跟温总聊聊。”
“看时间。”
温知予说完就往前走,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她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左手边是空的,右手边坐着一个不认识的年轻女人,冲她笑了笑。温知予点了下头,算打招呼。
服务员过来倒水,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手机在包里震了。
她拿出来看。
林助理的消息。
【温总,江总说让您一定等他,他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您。】
温知予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
接机。餐厅。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您。
安排的明明白白。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有点高兴,又有点不舒服。高兴的是江屿川确实把她放在第一位,不舒服的是……她说不清楚,就是觉得哪里不太对。
也许是太久没见了,也许是这三年的等待让她变得敏感了。
也许什么都没有,是她想多了。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大厅里觥筹交错,人声鼎沸。
温知予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和这个热闹的场合格格不入。
---
同一时间,家里。
顾临川把晾干的衣服收进来,叠好,放到衣柜里。
他的衣柜很简单,左边是几件衬衫,右边是几条裤子,上面一层放了叠好的T恤和内衣。全部加起来,不到温知予衣帽间的一个零头。
叠完衣服,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
明天要买牛奶、鸡蛋、水果。
冰箱门上贴了一张便条,是他上午写的,字迹很端正。
他把便条撕下来,重新写了一张,把“买牛奶、鸡蛋、水果”改成了“买牛奶、鸡蛋、水果、排骨”。
然后他把便条贴回去,关掉厨房的灯。
客厅的大灯也关了,只留了一盏落地灯,橘黄色的光,不太亮,刚好够看清路。
顾临川坐在沙发上,拿起那本书,翻到夹书签的那页,接着看。
看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听到外面有车的声音。
引擎声由远及近,然后停了。
是温知予的车。
他放下书,起身走到门口。
门开了,温知予走进来,换了鞋,把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她看到顾临川站在客厅里,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面无表情。
“回来了。”顾临川说。
“嗯。”
“厨房有排骨汤,还热着,喝一碗?”
“不用。”
温知予说完就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那个保温壶……”她没回头,声音不大,“以后不用炖汤了。”
顾临川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拿着书,没说话。
温知予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也没回头,直接上楼了。
楼梯口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一声关门的声音。
客厅里安静下来。
顾临川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翻到的那一页,他已经看了三遍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把书放到茶几上,走到厨房,把保温壶里的汤倒出来,倒进碗里,自己喝了一碗。
排骨炖得很烂,红枣的甜味和排骨的肉味融在一起,味道刚好。
他又盛了一碗,喝完,把碗洗了,把灶台擦干净。
然后关了落地灯,回自己房间。
路过楼梯口的时候,他往上看了一眼。
二楼的灯全关了,黑漆漆的。
顾临川收回目光,推开一楼客房的门,走进去,关上门。
手机在床头柜上闪了一下。
老周的消息。
【顾总,明天十点,律师到您那边?】
顾临川坐在床边,回了一条。
【好。】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关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
三年的最后一天,就这么过完了。
没什么特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