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岚直视着我的眼睛:“我妹妹从猫眼里看到你从楼上下来,被老王追。你看上去像个活人,而且,你在反抗。这就够了。这狗日的世道,能多一个敢反抗的活人,总比多一个怪物强。至于麻烦……”她掂了掂手里的消防斧,“我们躲在这里,麻烦迟早会找上门。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也多一个脑袋想怎么活下去。”
她的话很直白,甚至有些冷酷,但在这绝望的环境里,却透着一股实实在在的力量。不是虚伪的同情,而是基于生存理性的抉择。这反而让我稍微安心了一些。比起毛奕那种滴水不漏的“友善”,林岚这种带着警惕的实用主义,更让人能把握。
“我们现在是困在这里了,”我分析道,“门口有‘幽傀’老王,楼上有毛奕和通风管道里可能的东西,楼下情况不明。食物和水你们能撑多久?”
“省着点,半个月。但我们不能困死在这里。”林岚眼神锐利起来,“必须主动。等天黑,它们似乎更活跃。我们得趁白天,做点什么。”
“白天?外面天亮了吗?”我看向紧闭的窗帘。从“白盒”出来时,天是灰白的,但楼梯间和这里都昏暗如夜。
林岚轻轻掀开窗帘一角。外面依旧是那种沉郁的、毫无生气的灰白天光,浓云低垂,看不到太阳。但确实比黑夜要亮一些。
“这种天亮,跟没有差不多。但根据前几天观察,‘幽傀’在白天这种光线下,活跃度会稍微低一点,尤其是对强光的敏感性似乎更高。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林岚说,“我们需要去地下室。”
“地下室?”
“小区的备用发电机和主供水阀门都在地下室。如果能把发电机想办法弄响,哪怕只是短暂恢复部分电力,我们就能制造强光,干扰甚至驱散一些‘幽傀’。而且,地下室里可能还有有用的工具,或者……其他出路。”林岚显然已经思考过这个计划,“更重要的是,我们必须确认那个健身教练变的‘幽傀’还在不在下面。它是个大威胁。”
这个计划极其冒险。地下室空间封闭,光线更暗,万一被困住,就是死路一条。但林岚说得对,困守在这里,同样是慢性死亡。主动权,必须自己争取,哪怕是用命去搏。
“你想怎么做?”我问。
“我和你去。我妹妹留下看家,守住这里,这是我们的退路和基地。”林岚指了指地上的探照灯,“我们带上这个,充满电了,关键时刻能照它们。还有武器。地下室的路线我研究过平面图,大致记得。但我们必须快,不能弄出太大动静,也不能被拖住。”
我看向里间那个还在发抖的女孩林薇,又看向眼神坚定、握紧斧头的林岚。我没有更好的选择。留下,门口有老王,头顶有未知威胁。跟林岚去地下室,是险中求活。
“好。”我解开裹着猎枪的布,“我有这个,但只有一发土子弹,声音会很大。”
林岚看到猎枪,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摇头:“不到万不得已别用,枪声会把整栋楼的‘东西’都引过来。撬棍和斧头更实在。你会用吗?”
“刚刚砸了一下,手感还行。”我开了个拙劣的玩笑,试图缓解紧张。
林岚扯了扯嘴角,算是笑过。她开始迅速准备:将两个最大的探照灯用绳子捆好,背一个,递给我一个。检查电池电量。又拿出两把锋利的西瓜刀,递给我一把。她自己则提着消防斧。
“听着,”她压低声音,语气严肃,“下去之后,跟紧我,别乱看,别乱摸,我指哪走哪。如果遇到‘幽傀’,先用探照灯照它眼睛,然后砍脖子或者关节,它们那里好像相对脆弱。别缠斗,我们的目标是发电机和查看情况,不是清理怪物。明白?”
“明白。”
我们走到门边,侧耳倾听。门外很安静,之前徘徊的脚步声似乎消失了。
“它可能没走远,或者在楼下等着。”林岚从猫眼小心地看了看,然后轻轻移开抵门的沉重茶几。“我数三下,开门,冲出去,直接往左边楼梯跑,别回头。我断后。”
“一。”
我握紧撬棍和探照灯开关,深吸一口气。
“二。”
林薇在里间门口,用口型无声地说:“小心。”
“三!”
林岚猛地拉开门栓,将门向内拉开一条缝,确认门外无人,立刻闪身出去,同时低喝:“走!”
我紧随其后冲出门,按照她指的方向,沿着走廊向左边尽头通往楼梯间的消防门狂奔!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就在我们冲过走廊中段时,斜对面一扇虚掩的房门后,突然伸出一只灰白的手,朝着跑在后面的林岚脚踝抓去!是老王!它没走,它躲在了房间里!
“姐!”里间传来林薇短促的惊叫。
林岚反应极快,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扭,险险避开那只手,同时回身一斧劈在门板上!“哐”的一声巨响,木屑纷飞,那只手缩了回去,门后传来愤怒的嘶吼。
“别停!快走!”林岚对我吼道,自己却缓了半步,警惕地盯着那扇门。
我冲到消防门前,用力推开,回头喊道:“林岚!”
林岚又朝那房门虚劈一斧,威慑住里面的东西,然后才快速退向我这边。就在她即将冲进楼梯间的瞬间,那扇房门猛地被从里面撞开!浑身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保安老王,四肢着地,如同野兽般扑了出来,直取林岚后背!它那两个幽蓝的眼眶光点,在昏暗的光线下,拖出两道残影!
“开灯!”林岚头也不回地大喊。
我早已将探照灯对准,闻言立刻按下了开关!
“嗡——”
一道炽白、凝聚、亮度极高的光柱,如同实质的利剑,猛地刺破昏暗,精准地笼罩了扑在半空的“幽傀”老王!
“嘶啊啊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嚎骤然爆发!老王扑击的动作在空中猛地一僵,像是被无形的巨锤击中,它用爪子死死捂住“眼睛”的位置,那两点幽蓝光点在强光照射下剧烈闪烁、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它身上冒起缕缕极淡的黑烟,皮肤发出“滋滋”的轻微灼烧声。它从半空跌落,蜷缩在地上,痛苦地翻滚、抽搐,发出持续不断的、令人牙酸的哀嚎。
强光真的有用!而且效果显著!
“走!”林岚冲进楼梯间,从我手中接过一个探照灯,继续照射着地上痛苦挣扎的“幽傀”,我们则迅速向下退去。
“它能恢复吗?”我边跑边问,心脏狂跳。
“强光直射眼睛,能暂时废掉它一段时间,但杀不死。低温能减缓它的行动,但需要持续的低温和足够的时间。快走,别等它适应或者引来别的!”林岚语速飞快。
我们沿着楼梯向下,这一次更加小心,探照灯的光束不时扫过前方的黑暗。25层往下,安静得可怕,只有我们压抑的喘息和脚步声。很多楼层的消防门都紧闭着,有些门上有撞击的痕迹,甚至有干涸的血手印。空气里的甜腥腐臭味,时浓时淡。
一直下到10层左右,都没有再遭遇“幽傀”。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始终若有若无。
“前面就是通往地下室的入口了,”林岚在一扇标着“B1”的厚重铁门前停下,脸色凝重,“这后面,可能就是那个健身教练‘幽傀’的地盘。准备好,一进去,我们就背靠背,灯光扫射四周,确认安全再移动。”
我点点头,将撬棍换到更顺手的位置,探照灯握紧。
林岚深吸一口气,握住门把手,用力一推——
铁门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向内打开。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机油、灰尘、霉菌和更重甜腥腐臭的气味扑面而来。门后是一片绝对的黑暗,探照灯的光束射进去,只能照亮前方一小块布满管道和杂物的区域,更深处依旧沉浸在浓墨般的黑暗里。
我们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踏了进去。脚下是粗糙的水泥地。耳边是通风管道低沉的嗡鸣,以及某种……滴水声?
探照灯的光束扫过生锈的管道、废弃的家具、堆积的建材。没有看到那个健身教练“幽傀”的影子。
“发电机房在那边。”林岚压低声音,用灯光示意了一下右手边一个更深的、有铁栅栏门的通道。
我们背靠着背,缓缓向那边移动。灯光警惕地扫过每一个角落和阴影。寂静,除了我们的脚步声和呼吸,只有那恼人的、规律的水滴声。
“滴答……滴答……”
越来越清晰。
就在我们即将走到发电机房铁栅栏门前时,林岚的灯光,扫过了左侧一堆覆盖着防尘布的旧沙发。
防尘布的一角,垂落在地上,旁边,有一滩深色的、尚未完全干涸的液体。
水滴声,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
林岚的呼吸一滞,灯光凝固在那滩液体上。然后,缓缓上移。
防尘布上方,沙发靠背的阴影里,垂着一只脚。穿着运动鞋,脚踝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深色的液体,正从运动鞋的鞋尖,一滴,一滴,缓慢地滴落下来,落进下面那滩液体里,发出清晰的“滴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