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一阵极其微弱、仿佛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的“嘶嘶”声，像是收音机调频时的噪音，又像是毒蛇的吐信。这声音并非通过耳朵听到，而是一种直接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神经感知。
然后，我“听”到了。不是声音，是一种模糊的、充满混乱饥饿和冰冷好奇的“意念”，断断续续，如同破损的磁带：
【……温……暖……阻……塞……不……同……的……滋……味……信……号……源……强……烈……等……待……分……享……】
这“意念”来自通风管道！来自那个东西！它不仅仅在物理层面活动，它还能进行某种程度的精神感应或干扰？！它把我当成了“不同的滋味”？“信号源强烈”？是因为我是重生者？还是因为“白盒”这个位置？“等待分享”？它在呼唤同伴？
无边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我，但在这恐惧的冰层下，一股强烈的求生欲如同岩浆般爆发。不能再等了！离开！必须立刻离开这里！趁它可能还在被填缝剂阻碍，趁毛奕可能在楼顶，趁天刚亮（虽然昏暗）！
我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吓了自己一跳。我冲到储藏室，拽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装满高热量食物、水、药品、工具、电池和一根多功能撬棍的紧急逃生背包。将猎枪用布裹好，斜背在身后。套上厚实的外套，戴上帽子、手套。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花费重金和心血打造的避难所，堆满的物资，坚固的门窗。这里曾是我以为的末日方舟，如今却是我必须逃离的死亡陷阱。
讽刺至极。
我轻轻移开抵门的储物箱，手放在冰凉厚重的合金门把手上。指纹锁和虹膜锁都处于工作状态，但可以从内部手动开启。我回头看了一眼监控屏幕，走廊空无一人。消防通道的门紧闭着。楼顶门也关着。
就是现在。
我深吸一口气，拧动把手，拉开了一条门缝。
一股比屋内浑浊得多的、混合着灰尘、淡淡焦糊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腥气的空气，涌了进来。
门外，是昏暗、死寂的走廊。应急灯惨白的光芒，只能照亮很小一片区域，两侧都沉入浓重的阴影里。
我侧身闪了出去，反手将门轻轻带上，但没有锁死。也许，我还会需要回来？不，那只是侥幸心理。但我需要给自己留一条理论上可能的退路，哪怕只是为了心理上那一点点可怜的慰藉。
背包很沉，猎枪硌着后背。我紧握着撬棍，金属的凉意透过手套传来，让我稍微镇定。我选择先向左走，去往消防通道。电梯是绝对不敢用的。楼梯是唯一的选择。
脚下柔软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我像猫一样，贴着墙壁，快速而无声地移动。眼睛紧张地扫视着前方和身后的阴影，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响。
离消防通道的门还有不到十米。
突然，我右边，2702的房门，毫无征兆地，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是门锁被轻轻打开的声音。
我瞬间僵住，血液倒流，猛地转头看去。
2702那扇深色的实木门，静静地关着。但刚才那声“咔哒”，在死寂的走廊里，清晰得刺耳。
里面的人……要出来？还是，外面有东西……要进去？
我贴在墙壁上，一动不动，握紧了撬棍，眼睛死死盯着2702的门把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门把手没有转动，门也没有打开。
是听错了？还是里面的人只是碰了一下门锁，又在犹豫？
我不能在这里耗着。消防通道就在前面。
我咬咬牙，继续挪动脚步，眼睛却不敢离开2702的房门。
五米，三米……我的手，即将够到消防通道冰冷的金属门把手。
就在这时——
“吱呀——”
2702的房门，向内打开了一条狭窄的缝隙。
没有灯光透出，里面一片漆黑。
一只眼睛，出现在门缝后面。布满血丝，充满了无边的恐惧和绝望，正透过门缝，死死地、直勾勾地看向我。
是一个女人的眼睛。年纪不大，脸色惨白。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用口型，对我无声地说出了两个字：
“快……跑……”
然后，那眼睛里骤然爆发出极致的惊恐，仿佛看到了我身后有什么无比恐怖的东西。她猛地缩回头，“砰”地一声重重关上了门！门内传来急促的、用重物抵门的声音，还有压抑到极点的、破碎的哭泣。
我头皮发麻，瞬间转身，同时将撬棍横在胸前！
我的身后，走廊空荡荡，只有应急灯投下的、我自己被拉长的扭曲影子。
什么也没有。
但2702那个女人，她看到了什么？她为什么让我快跑？她恐惧的是什么？
是毛奕？是通风管道里的东西？还是……别的什么，一直跟在我身后，而我没有察觉？
我再也顾不得掩饰，猛地拉开消防通道厚重的防火门，闪身进去，又用尽全力，小心翼翼地将门在身后合拢，尽量不发出太大声音。
门关上的瞬间，我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墙面，剧烈地喘息着。楼梯间里比走廊更暗，只有下方很远的地方，似乎有一点绿色的应急出口指示灯在闪烁，像黑暗中野兽的眼睛。
浓烈的灰尘味和更明显的、仿佛什么东西腐烂的淡淡臭味弥漫在空气中。楼梯向上，通往楼顶的门（毛奕进去的那扇）在右手边不远处，向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通往地狱的深渊。
向上，是毛奕和可能的巢穴。向下，是未知的楼层、可能更多的危险，以及……渺茫的出路。
我该往下。
我打开笔式小手电，用布蒙着，只漏出一点微光，照向向下的楼梯。水泥台阶上，似乎有一些凌乱的污迹，深色的，已经干了。扶手积着厚厚的灰。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撬棍，开始向下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被放大，带着回音。我尽量放轻脚步，但每一级台阶，都像是踩在心跳的鼓点上。
28层……27层……26层。
我停在了26层的消防门外。这是2601所在的楼层。那个“空白头像”的住户，那个发出矛盾信息的人。
门紧闭着。我凑近门上的小窗（里面糊了一层东西，看不太清），侧耳倾听。
一片死寂。
但空气中，那股淡淡的甜腥腐臭味，在这里似乎浓了一点点。
我犹豫着，是继续往下，还是……看看2601的情况？也许里面有幸存者，也许有线索，也许有危险。
就在我犹豫的当口，楼梯下方，更深的黑暗里，突然传来一阵声响。
是脚步声。很轻，很慢，一步，一步，正从下面的楼层，往上走来。
不是急促的奔跑，也不是野兽的爬行。就是人的脚步声，不紧不慢，踩在水泥台阶上，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格外瘆人。
是谁？幸存者？保安？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学会了更沉稳的走路方式？
我浑身汗毛倒竖，立刻关掉了手电的微光，将自己紧紧贴在26层消防门旁的墙壁阴影里，屏住呼吸，撬棍举起，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24层……25层……
它在上楼，朝着26层，朝着我所在的位置，来了。
7. 步步紧逼
脚步声不紧不慢，从下方的黑暗里漫上来，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空洞而规律的“嗒、嗒”声。每一声，都像踩在我的神经末梢上。我死死贴在26层消防门旁的阴影里，握着撬棍的手心全是冷汗，另一只手摸向了背后用布裹着的猎枪枪托。
会是谁？这种时候，这种地方，如此从容的脚步声，绝不可能是惊惶逃命的幸存者。是保安？那个失踪的保安之一？还是……另一个“毛奕”？
声音近了。25层半……26层的楼梯转角就在下面几步。
微光。一丝极其微弱、冰冷的幽蓝色光晕，从转角下方的墙壁上反射上来。是那种光！我在“白盒”窗外看到过的、闪烁交流的幽蓝冷光！
我的心沉到谷底。不是人。
嗒。嗒。
穿着鞋子的脚，出现在了转角。深色的工装裤，沾满灰尘和深色污渍的皮鞋。然后是小腿，腰身……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身影，缓缓走上了26层的楼梯平台。
是那个失踪的保安之一。他低着头，脸藏在帽檐的阴影里，手里没拿任何东西，只是垂在身侧。他走路的姿势有点怪，不是僵硬，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平滑”，关节的弯曲显得不太自然，像是提线木偶，但又被操控得极其流畅。
他停在了平台中央，距离我藏身的阴影不过五六米。他没有抬头，没有四处张望，就那样静静地站着，面对着26层的消防门。那丝幽蓝的冷光，是从他胸口对讲机的位置隐隐透出的，很微弱，一闪一灭，带着某种韵律。
他在干什么？等什么？还是……在“听”？在“感知”？
我屏住呼吸，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生怕最细微的动静都会引起他的注意。楼梯间里弥漫的那股淡淡甜腥味，似乎浓郁了一点。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和这个诡异的保安，隔着一小段被昏暗笼罩的距离，静止在死亡的寂静里。
突然，他动了。
不是扑过来，而是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抬起了右手，伸向了26层消防门的门把手。
他的手在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瞬间，停住了。然后，他转过头——不是正常的转动脖颈，而是整个头颅像是没有骨骼连接般，平滑地扭转了九十度，将那张隐藏在帽檐下的脸，对向了我藏身的方向。
帽子下面，不是人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