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动了!它被“十分钟后有人来”这个信息吸引走了?是去往楼顶设备间蹲守?还是去别的地方?
我轻轻起身,再次踩上椅子,小心翼翼地将通风栅格完全取下。手电蒙着布,凑近管道口。
那甜腥腐臭的味道更浓了一些。我用一把长柄刷子,轻轻伸进去,在管道壁上刮了一下,然后迅速缩回。借着手电的微光,我看到刷子头上沾了些许暗红近黑的粘稠物质,还有一两根……像是某种纤维,又像是干燥扭曲的细小触须。
我强忍着恶心,将刷子头塞进一个密封袋。然后,我仔细倾听。管道深处的蠕动声似乎已经远去,渐渐微不可闻。
机会!也许这是我检查管道,甚至堵死这条路径的机会!但我也知道,这可能是陷阱,是那东西故意制造离开的假象,诱使我探头进去查看。
我犹豫了几秒,然后迅速做出决定。不深入,但要做点手脚。
我找出一罐强效发泡填缝剂(装修剩下的),又拿出一卷细钢丝和几个小铃铛。我动作飞快,但尽量不发出声音。我将铃铛用细钢丝系好,轻轻悬挂在通风管道口内侧上方几寸的地方,钢丝另一端固定在管道外壁。然后,我将发泡剂的软管伸进去,对准管道深处、靠近我房间天花板上方的位置,按下喷射按钮。
“嗤——”轻微的充气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我心脏狂跳,一口气将大半罐填缝剂都喷了进去,形成一大团迅速膨胀凝固的白色泡沫,尽可能堵塞那段管道。这不能完全封死,但足以对通过造成阻碍,尤其是对体型稍大的东西。
做完这些,我立刻下来,将椅子搬回原处,把通风栅格虚掩着放回去(没拧螺丝,方便观察铃铛)。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
铃铛是我的简易警报。如果有东西从管道内部碰到钢丝,铃铛会响。虽然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房间里应该能听到。
我刚做完这一切,还没喘匀气,门口传来了声音。
不是敲门。是极其轻微的、用指甲刮擦门板的声音。从上到下,缓慢地,一下,又一下。
然后,毛奕那温和的声音,贴着门缝,低低地传来:
“沈小姐?我到了。你在里面吗?声音处理得怎么样了?”
他提前了。不是说十分钟吗?这才过了八分钟左右。
而且,他没有走消防通道?我没有听到消防门开启的声音。监控屏幕上,走廊里也空无一人。他是怎么上来的?从……楼顶?通过通风管道主检修口,然后从外面爬下来?还是他根本就在门外等了很久?
我喉咙发干,慢慢挪到门后监控屏幕前。夜视画面中,门口依旧空空荡荡。但刮擦门板的声音,真真切切。
他没有出现在猫眼(虽然堵死了)或监控的正前方。他紧贴着门边的墙壁?他知道摄像头的位置?
“沈小姐?”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还有一点点……疑惑?“你还好吗?我好像闻到一点奇怪的味道……从门缝里。”
他闻到了填缝剂的味道?那东西固化很快,但确实有点化学气味。
我不能再沉默了。
“毛先生,”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带着后怕,“我……我没事。我刚用东西把通风口里面堵了一下,好像有点用,声音没了。谢谢你上来,不过……不过我现在觉得好多了,而且天快亮了,要不……你先回去休息吧?麻烦你白跑一趟了。”
门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温和,但那股温和之下,似乎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渗了出来:“堵上了?用什么堵的?沈小姐,通风管道可不能乱堵,会影响整栋楼的空气循环,万一堵死了检修口,以后物业维修也麻烦。而且,如果真是小动物,闷死在里面,腐烂了,味道会更难闻,还可能带来病菌。要不,你还是开门,我帮你看看处理得对不对?我工具都带了。”
他的理由更加冠冕堂皇,甚至带着为整栋楼考虑的责任感。但话里的坚持,已经近乎强迫。
“真的不用了,毛先生。”我坚持道,语气尽量软弱但固执,“我用的是那种临时发泡胶,以后能清理的。我……我还是有点害怕,不想开门。对不起。”
更长的沉默。
这一次,沉默持续了足有半分钟。我能想象门外,那个东西(无论它现在是什么)正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或许还维持着那种僵硬的、模拟出来的温和表情,但眼睛里,恐怕已经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绪,只有冰冷的计算,或者捕食者的耐心。
“好吧。”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既然沈小姐坚持,那我就不打扰了。你自己小心。如果再有情况,随时在群里叫我。”
说完,刮擦门板的声音停止了。
我盯着监控。大约十几秒后,一个身影从紧贴我家门侧的墙壁阴影里,缓缓“滑”了出来,进入监控画面。是毛奕。他依旧穿着那身衣服,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没有打开的手电。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门口,微微侧头,似乎又“听”了几秒钟。
然后,他转过身,却不是走向消防通道,而是走向了走廊另一端——通往楼顶露台的那个安全门。那扇门通常也是锁着的。
我看见他走到那扇门前,手放在门把手上,似乎没有用力,门就无声地开了一条缝。他侧身闪了进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他去了楼顶。通过那扇本该锁着的门。
我瘫坐在地上,冷汗涔涔。刚才的对话,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我暂时骗过了他(它),但显然,他已经起了疑心,或者确认了我这里的“异常”。他去了楼顶,是回他的“巢穴”?还是去查看通风管道主检修口的情况?我喷的填缝剂,会不会被他发现?
还有,2601,2702……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我看向手机,业主群没有新消息。刚才我和毛奕的对话,静水流深(2702)也没有插话,像是默默旁观。
我忽然感到一种极度的疲惫和孤独。像是一个人在无边的黑暗深海里潜水,四周是未知的怪物,上方是难以企及的水面,而同伴的呼喊,可能来自救援队,也可能来自另一只想把你拖入更深黑暗的海妖。
天边那丝藏蓝色渐渐褪去,变成了一种沉郁的灰白。凌晨最黑暗的时刻过去了,但黎明并未带来希望,只是让窗外的世界显露出更多模糊、扭曲的轮廓。远处的城市,没有恢复灯火,只有几处浓烟,歪歪斜斜地升向同样铅灰色的天空。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在这样的世界里,“天亮了”这个词,已经失去了它原本的意义。
我检查了一下冰袋,有些已经开始回温变软。我换上新的。给充电宝接上太阳能板的备用充电口(虽然今天看样子没有太阳)。吃了点压缩饼干,喝了几口水。食物机械地滑过喉咙,尝不出任何味道。
我必须做出决定。是继续留在这里,加固防御,和头顶、门外的未知周旋?还是冒险离开,冲进楼下更不可测的黑暗与混乱中?
留下,需要解决通风管道的致命漏洞,需要应对随时可能再来的毛奕,需要提防其他可能被渗透的邻居,还需要面对“白盒是目标”这个诅咒般的标签。我能撑多久?一天?两天?就算物资够,精神也会先崩溃。
离开……离开又能去哪?这栋楼里可能有不止一个“毛奕”,有在管道里爬行的东西,有在黑暗中用幽蓝冷光交流的未知存在。楼下的小区,恐怕只会更糟。城市已经沦陷,至少是部分沦陷。哪里才是安全的?
也许,我该先搞清楚这栋楼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搞清楚“它”是什么,规则的目的,以及……真正的幸存者还有谁。我需要信息,需要盟友,哪怕只是暂时的、互相警惕的盟友。
我的目光落在了2702的“静水流深”头像上。他/她看起来是三人中相对最正常的,发言也一直试图保持冷静和互助。但真的正常吗?还是另一种更高明的伪装?
或许,我可以单独联系他/她试试。不通过那个可能被监控的业主群,用更私密的方式。这栋楼的Wi-Fi虽然是小区内部网络,但也许存在点对点传输的可能,或者别的漏洞?
就在我思考如何操作时,头顶通风管道里,突然传来“叮铃”一声极其轻微、但在我耳中不啻惊雷的脆响!
铃铛!我设置的铃铛响了!
有东西碰到了钢丝!在管道里!它回来了?还是……从未离开?
我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那个虚掩的通风口。手摸向了身边的猎枪。
“叮铃……”
又一声。更清晰一些。铃铛似乎被拨动了一下。
然后,一种新的声音加入进来。
咕噜……咕噜……
像是粘稠的水泡在管道壁上滚动、破裂的声音。伴随着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用湿布摩擦金属的“沙沙”声。
那东西,就在被我填缝剂部分堵塞的那段管道附近。它在试探,在清理?还是被堵住了,正在挣扎?
我屏住呼吸,猎枪举起,枪口对准通风口。手指搭在扳机上,冰冷僵硬。
填缝剂能挡住它吗?如果挡不住,它冲出来,在这狭窄的房间里,我有多大胜算?猎枪只有一发土制子弹,声音巨大,后坐力也强,在室内开枪,我自己也可能受伤,而且枪声会传遍整个楼层,吸引来谁知道什么东西。
“沙沙……咕噜……”
声音持续着,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像是在……徘徊?
突然,声音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