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直达顶层。强哥看到空旷的毛坯房(“白盒”是开发商留下的样板层,基本没装修)和巨大的玻璃花房,吹了声口哨:“这地方,真他妈宽敞。老妹儿,你这阵仗……哥不多问,活儿给你干漂亮就是。”
他们开始干活,切割声,钻孔声,在空旷的楼层里回响。我坐立不安,总觉得窗外那片浓稠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窥视。我走到玻璃花房边,看着外面城市的灯火。突然,楼下小区景观道的路灯闪烁了几下,熄了一片。阴影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快速掠过,体型不小,但绝不是猫狗。
我后背发凉,猛地拉上了厚重的临时遮光布。
“姑娘,” 强哥不知何时走到我身后,递过来一瓶水,他脸上沾着灰,眼神却有点复杂,“你要的那些电网,脉冲发生器,我弄来了。还有……”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从工具包里摸出一个用油布裹着的长条状东西,迅速塞给我,“这个,乡下搞来的土家伙,打得响,声音大,能唬人。还有几盒‘钉头’(土制子弹)。藏好,别让人看见。”
我手里一沉,冰凉坚硬的触感。是土制猎枪。我喉咙发干,抬头看他。
“别谢我,” 强哥扭开脸,点了根烟,“你下午电话里那语气……我干了半辈子装修,见过的人多了。你不是在瞎胡闹。我让我婆娘把超市快搬空了。这世道……哎。” 他吐出口烟圈,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下扭曲,“对了,你要的那种能监听的摄像头,我也给你装几个隐蔽的,楼道,电梯口,安全通道。多双眼睛,少份危险。”
我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末世里,陌生人的一丝善意,可能比黄金还珍贵。“强哥,谢了。工钱我加倍。还有……”我犹豫了一下,“如果,我是说如果,这几天城里真的乱起来,你们干完活别回家,找个有物资的地方躲着。还有,记住,别信任何写着‘规则’的纸条或者广播,那东西……有问题。”
强哥盯着我看了几秒,重重地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那一夜,敲打声、焊接声几乎没有停过。我蜷缩在唯一带来的睡袋里,半梦半醒,耳边是施工的噪音,脑子里是阿晚断掉通讯前那句没说完的话——“别相信任何‘规则’”。
规则?什么规则?
2. 异响与字条
第二天中午,我被手机连续的震动吵醒。银行短信,卖房的首付款到账了。强哥他们的进度惊人,主体门的框架已经焊死,隔音棉贴了大半。我立刻将钱转出去,支付货款,结清强哥的工钱和额外的“感谢费”。
下午,我去临时仓库接收第一批物资。送货车来来往往,我戴着帽子和口罩,指挥工人将一箱箱没有任何标识的货物搬进直达顶楼的专用货梯。有个工人嘟囔了一句:“这买的都是啥啊,这么沉,跟搬砖似的。” 我的心猛地一跳。
旁边另一个工人低声喝止:“少废话,干活拿钱。”
我强作镇定,递过去两包好烟:“辛苦了,哥们儿。单位年底采购,乱七八糟的东西多。”
或许是我的“大方”起了作用,也或许是末世前兆的压抑感让每个人都有些心不在焉,搬运过程有惊无险。看着堆满半个客厅的物资箱,我心里那块石头稍微落下一点。水、食物、药品、工具、电池、燃料……像蚂蚁搬家一样,一点点垒砌我的诺亚方舟。
第三天,强哥他们开始安装窗户防弹玻璃和内侧的合金卷帘。电网的布线比较复杂,需要从楼顶单独引电。我去小区物业办理相关手续,那个穿着笔挺制服的物业经理,姓罗,是个眼神锐利的中年男人,退伍军人气质很浓。
“沈小姐,顶层安装外部电网?这不符合小区外观管理规定,也存在安全隐患。而且,您申请的用电负荷太大了。” 罗经理翻着我的申请单,公事公办。
“罗经理,” 我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我睡眠极度轻,有点神经衰弱,之前住的地方楼上楼下有点动静就整晚失眠。选这里就是图清净。装电网主要是防鸟,玻璃反光,总有鸟撞上来,声音特别吓人。至于电,我搞点小创作,需要一些高耗电设备,电费我可以预存,按商业标准付都行。” 我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我个人捐赠二十万,给咱们小区保安队更新一下防护装备,听说最近城里不太平?有备无患嘛。”
罗经理抬起眼皮,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神经衰弱的年轻租客,更像是在审视。半晌,他合上文件夹:“沈小姐考虑得很‘周到’。手续我可以特批,但安装过程必须由我们物业工程部监督,确保不影响楼体结构和公共安全。捐赠的事,我会向公司汇报。”
“应该的,谢谢罗经理。” 我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点疲惫和感激的笑容。我知道他没全信,但钱和“不太平”的暗示起了作用。在真正的混乱到来前,规则和金钱依然有效。
离开物业中心时,我在门口遇到了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穿着休闲但质地考究,手里拎着个网球拍,像是刚运动回来。他见到我,微笑着点了点头,很自然地上前:“新邻居?我住你楼下。前两天听到楼上动静不小,在装修?”
我心里警铃微作,脸上却露出歉意的笑:“是啊,不好意思打扰了。重新弄一下,我睡眠不好,需要特别安静。”
“理解理解。” 男人笑容温和,“我叫毛奕,就住你楼下2801。这栋楼住户少,以后就是邻居了,互相照应。对了,咱们有个小的业主群,就这单元几户人家,方便沟通,我拉你进来?” 他拿出手机。
“好啊,谢谢毛先生。” 我扫了码,进了群。群里连我只有六个人,头像都很安静,没人说话。
回到家,我发现强哥他们已经完工撤了。双层合金门厚重无比,开关几乎无声,锁具复杂得像是银行金库的。窗户玻璃厚得离谱,外面的声音变得极其微弱。全屋贴满了浅灰色的隔音材料,透着一种冰冷的、与世隔绝的气息。强哥还“附赠”了几个隐藏式摄像头,终端显示器就装在客厅墙壁的暗格里,画面清晰,能看到空荡荡的楼道、电梯厅和消防通道。
他还留下了一个厚重的文件袋,里面是各种设备的说明书,以及一张对折的、边缘粗糙的黄色便签纸。我打开便签纸,上面是强哥歪歪扭扭的字迹:
【老妹儿,下面这些话,是我一个在城西厂子里干活的表弟昨晚喝多了瞎咧咧的,他厂子就在出事的那个区边上。你听听就好,别当真,但我觉着邪乎,还是写给你。】
【他说,那东西不像人,跑起来像狗爬,但快得要命。不怕疼,打身上好像没感觉。】
【但有几点怪得很:1. 它们好像怕特别亮的光,不是怕,是不喜欢,会躲着特别亮的探照灯走。2. 低温能让它们动作变慢,不是冻住,就是变慢,跟录像带卡壳似的。3. 千万别被它们围住,围住了好像就完了,具体咋完了他也说不清,就说被围住的人都再没出来。4. 最重要一点,他说,那东西会学人说话!学得一模一样!特别是学你熟人喊救命!他亲眼看见一个工友,就是听到自己老婆在厂子门外哭喊,跑出去,就再没回来!厂子里对讲机后来还收到那工友的呼救声,一模一样!可那工友早没了!】
【我表弟昨晚发完这疯,今早就联系不上了。他厂子那片信号都断了。老妹儿,你多保重。哥能做的就这些了。】
纸条从我颤抖的手中飘落。
怕强光?喜低温?学人说话?
这根本不是我和阿晚记忆中那些只凭本能追逐活人、爆头才能杀死的“丧尸”!这是什么东西?
还有,阿晚说的“规则”……和这个有关吗?
我冲进还没完全整理好的储物间,从一堆工具箱里翻出强哥塞给我的那把土制猎枪,冰冷的金属触感让我稍微镇定。我又翻出几把消防斧、工兵铲、棒球棍,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然后,我打开手机,疯狂拨打阿晚的电话,呼叫她的对讲机频道。全是忙音,全是杂音。
第四天,天气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我继续接收、搬运、整理物资。食物和水堆满了专门的储藏间,药品和工具分类放好。我在巨大的玻璃花房里铺上防水布,运进来几十袋营养土和种植箱,各种蔬菜种子、速生菜苗胡乱撒下去一些。能不能活不知道,但这是个希望。
下午,我试图连接网络查看新闻,发现很多社交平台关于“城西事件”的讨论被大规模删除或屏蔽,只剩下一些语焉不详的官方通报,呼吁市民保持冷静,相信政府。
但一些海外网站和加密通讯群里,流出的视频和照片越来越多,触目惊心。那些“东西”的移动方式,攻击模式,越来越不像已知的任何生物。而且,有视频显示,它们似乎……在有意识地驱赶人群,朝着某个方向?不,也许只是错觉。
更让我心悸的是,在一个匿名的、即将被封禁的论坛里,我看到一个标题为《幸存者笔记:我知道的“它们”和“规则”》的帖子,发帖人声称自己从城西核心区逃出来,但帖子点进去只有一行字:
【规则一:不要相信黑暗中的低语。】
【规则二:保持光亮,但不要成为最亮的光源。】
【规则三:低温是朋友,也是陷阱。】
【规则四:当熟悉的声音在陌生之处呼唤你,不要回答,不要靠近。】
【规则五:不要……】
帖子在这里戛然而止,显示已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