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沙沙声
对讲机响起的时候，我正盯着天花板发呆。
不是电话，是对讲机。老式，笨重，漆皮剥落，是我在旧货市场淘来的。我买了两台，一台在我这儿，一台在阿晚手里。她说这玩意儿在末世比手机靠谱，信号穿透力强，还不依赖基站。
我信她。因为她是从那个“末世”回来的人。
我也是。
对讲机那头传来急促的喘息，夹杂着压抑不住的颤抖：“茵茵……茵茵你听得见吗？回答我！”
是阿晚。我一把抓起对讲机，指尖冰凉：“我在。出什么事了？” 距离我们预知的“爆发日”还有整整八天，她的声音不该这么慌。
“不对……全乱套了！”她的声音被一阵尖锐的、像是金属刮擦玻璃的噪音打断，几秒后才重新接上，“它们……它们提前出现了！就在城西工业区！不是30号，是现在！电视……快看电视新闻！”
我冲向客厅，一把抓起遥控器按开电视。屏幕亮起，不是往常的节目，而是刺眼的雪花点和一行不断滚动的猩红字幕：
【紧急通告：城西区发生严重公共安全事件，请该区域市民立即锁好门窗，切勿外出。等待进一步通知。重复，切勿外出……】
滚动字幕下方，是晃动的、显然由手机拍摄的模糊画面：街道上人群疯狂奔逃，镜头掠过时，能看见几个姿势极其怪异、行动却快得吓人的“人”正扑倒逃跑者。画面剧烈抖动，最后是拍摄者凄厉的短促尖叫和黑屏。
我的手心瞬间被冷汗浸透。提前了？怎么可能？我和阿晚是同时重生，在同一天醒来，约定的末日爆发时间就是5月30号凌晨。今天才22号。
蝴蝶效应？因为我们俩的重生，改变了某些关键节点的选择，导致病毒（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提前泄露了？
“阿晚，你现在在哪？安全吗？” 我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却还是发紧。
“我……我在家，暂时安全。但我楼下已经有动静了，撞门声……茵茵，我们的计划得提前，立刻，马上！房子，物资，所有东西！它们扩散的速度比上一世快得多，我感觉……感觉这一次不一样！” 阿晚的声音带着哭腔，那是极度恐惧下无法掩饰的脆弱，“还有，记住，千万别相信任何‘规则’，尤其是那些看起来像‘提示’的东西！那可能是……”
“滋啦——！”
一阵强烈的电流干扰音爆开，对讲机里的声音彻底断了，只剩下无意义的沙沙声。
“阿晚？阿晚！” 我对着对讲机低吼，徒劳地旋拧着频道钮。没有回应。
冷汗顺着脊椎滑下。我扔掉对讲机，冲向窗边，猛地拉开窗帘一角。
窗外，我所在的这个高档小区“云顶苑”还是一片宁静。夕阳给修剪整齐的草坪和景观树镀上金边，几个老人牵着狗在散步，一切如常。远处的城市天际线也依旧安静，没有硝烟，没有混乱的迹象。
但我知道，那宁静是假的。风暴已经从城西开始，正悄无声息地席卷而来。阿晚不会拿这个开玩笑。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客厅中央。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住心脏，但比恐惧更快的，是胸膛里滚烫的、不甘就此死去的求生热血。我重活一次，不是再来体验一次被撕碎的绝望。
八天计划，必须压缩到以小时计。
我首先抓起手机。银行APP，余额：87,536.22元。这点钱，连塞牙缝都不够。我迅速点开所有能借贷的APP，信用卡套现，网络借贷平台……手指在屏幕上飞舞，理智在燃烧。我知道这是饮鸩止渴，末世一来，债务就是废纸，但现在，钱是命。
半小时后，我看着总账户里勉强凑到的一百二十多万，吐了口气。接着，我找到房产中介的线上快速通道，挂出了我现在住的这套小公寓。原价？不重要。我直接标了市场价的六成，唯一要求：全款，24小时内交割。几乎是瞬间，客服的电话就打了进来，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我懒得废话，确认流程，签电子合同，一气呵成。
房子卖了，钱最快明早到账一部分。不能等。
我抓起车钥匙下楼，开车直奔本市以安保严密和私密性著称的顶级楼盘——“铂宫”。这里都是大平层和顶层复式，住户非富即贵，物业配备据说是从特种部队退役的保安。更重要的是，这里的顶层有一套“特殊”房源，挂了很久没租出去。
中介是个精干的女人，看我急吼吼的样子，试探着问：“沈小姐，您是要看哪套？我们这儿的户型……”
“顶层，‘白盒’那套。” 我打断她。
她脸色微妙地变了变：“那套……您知道那套的情况吧？之前有位租客，住了没多久就非要退租，说……说晚上总有些奇怪动静。虽然房子本身没问题，视野和附带的花园玻璃房都是一流，足足三百多平，但……”
“我知道。带我去看，现在。” 我不容置疑。奇怪动静？比起末世里那些东西，简直不值一提。我选中它，正是因为它的“偏”。独立电梯直达，一整层就一户，外加一个五十多平米、全玻璃结构、据说原本设计做阳光花房（现在空着）的附属空间。这意味着相对的隔离，和潜在的种植可能。
看了房，我几乎没有犹豫，当场签了租赁合同，押三付三，钥匙到手。中介看我的眼神像看怪物，大概觉得我人傻钱多还急着送死。
我没空解释。站在空荡、挑高惊人的客厅里，我立刻拨通了手机里存好的一个号码。那是之前打听好的、据说“什么都能搞定”的防盗门老板。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背景音很吵，有个粗嘎的男声：“喂？谁啊？”
“是强哥吗？我要装门，最结实的那种。地址是铂宫一号楼顶层。要求有点特别，我短信发你。” 我语速飞快。
“铂宫？顶层？” 对方愣了一下，似乎看了眼来电显示，“老妹儿，那地方可不好进，物业规矩大……”
“加钱。加百分之五十。我要求明天，不，今晚就开工。材料你都有吧？双层甲级防盗门，带虹膜和指纹锁，门框要嵌进混凝土承重墙里。全屋，我说的是全屋，包括天花板和地面夹层，都要铺最好的隔音材料。窗户玻璃全部要换成加厚防弹的，内侧加装合金卷帘。还有，外墙和阳台，能装带脉冲的防盗电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只有嘈杂的背景音。就在我以为他要拒绝时，他吐了口气，声音压低了：“老妹儿，你这不是防贼，你这是要打仗啊。防弹玻璃，脉冲电网……这些东西，一般人可弄不到，我也……”
“强哥，” 我打断他，声音放得很轻，但很稳，“钱不是问题。我遇到事了，很麻烦的事。我只能信你。你开个总价，我预付八成。另外……你家里有老婆孩子吧？听我一句，今晚收工后，让你家里人，能买多少米面油，多少罐头矿泉水，就买多少，躲家里，至少半个月别出门。信我一次。”
又是长久的沉默。然后，我听到他狠狠啐了一口的声音：“操！行，老子信你这次邪！报价单我现在就做，你先打定金。我带最好的伙计，两小时后就到。不过老妹儿，你刚才说的让我家里囤东西……到底要出啥大事？”
“比你能想到的最坏的事，还要坏。” 我挂了电话。
定金打过去，我稍微松了口气。堡垒的建设算是启动了。接下来是物资，这才是大头，也是最容易暴露的环节。
我没去超市。太扎眼。我开车去了城市边缘的仓储式批发市场，专找那些做酒店食堂供货的大批发商。大米，面粉，真空包装的杂粮，成箱的食盐、白糖、复合调味料，保质期长的军用罐头，脱水蔬菜，水果干……我像扫货一样清单，每样都按“箱”和“吨”为单位下单。对方老板笑得合不拢嘴，问我是不是要开连锁餐厅。
“单位福利，囤着。” 我面无表情地撒谎，留下的是附近一个临时租下的、偏僻小仓库的地址。要求所有货物用没有任何标识的普通纸箱包装，夜里十点后送达。
接着是水。我直接联系了郊区一个山泉水厂，订了五百桶桶装水，同样要求夜间送至小仓库。
然后是能源。太阳能发电板，大容量储能电池，手摇发电机，丙烷气罐，固体酒精，无烟煤……能找到的，我都订了。药品是另一个大头，消炎药，抗生素，止痛药，感冒药，肠胃药，大量医用酒精、纱布、绷带，我甚至设法搞到了一些处方药。维生素片和钙片也搬了几大箱。
最后，我站在日用品批发区的货架前，目光扫过那些卫生巾。重生前的记忆猛地撞进脑海——匮乏，肮脏，痛苦，以及那难以启齿的、因缺乏基本卫生用品而引发的感染和绝望。我快步走过去，找到一个销量最好的品牌，夜用、日用、护垫，不同型号，清空了货架上所有库存。批发商大姐都惊了：“姑娘，你这……开福利院的？”
我勉强扯出个笑：“嗯，给山区捐的。”
当我把长长的购物清单和预付金拍在柜台时，老板看我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好奇，而是带着某种审视的警惕了。我心跳如鼓，但脸上竭力保持平静。不能慌，一慌就完了。
回“白盒”的路上，天色已经彻底黑透。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但我却觉得那光亮下蛰伏着令人不安的暗流。手机新闻推送开始零星出现“城西事件”“不明袭击”“警方呼吁市民冷静”的字眼，但很快又被娱乐八卦压了下去。信息在被管控，或者说，在某种力量介入下被延迟了。
强哥和他带来的四个伙计已经等在楼下，开着一辆遮挡得严严实实的货车。物业保安本想阻拦，但强哥似乎跟他们中的某人相熟，塞了几条烟，嘀咕了几句“大户紧急装修，坏了规矩不好意思”，居然就被放行了。钱能通神，有时候也能通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