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致的痛苦,凝作一声压抑的嘶吼,自张良喉间炸响。
他猛地抬头,血丝密布的双眼,死死盯住前方那道背影。
嬴政重伤缠身,身躯微微佝偻,被韩信搀扶着,步履艰难,一步步走远。
可那道并不挺拔的身影,偏生透着彻骨的孤绝与决然。身后的厮杀、敌寇、纷乱,于他而言,不过是沿途浮尘。
他走得笃定,前路清晰。仿佛峡谷里发生的一切,包括张良的背叛与归降,早在他棋局之内。
韩信手握染血长枪,寸步不离护在嬴政身侧。
他沉默伫立,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四周蠢蠢欲动的六国游侠。无需一语,仅凭如山气势,加上枪尖未干的血珠,便是最凌厉的警告,生生慑住所有人的脚步。
峡谷气氛,沉至冰点。
张良麾下众人手足无措。看看失魂落魄的首领,再望一眼杀气凛然的韩信,最后望向渐渐消失的帝王背影,进退两难。
众人本为复国而来,可如今,举旗之人,信念已然崩塌。
死寂之中,一道恢弘冷冽的声响骤然自天际滚来,宛若九天神雷,轰然砸在每个人耳畔。
“张子房,为何迟迟拿不下逆贼嬴政?区区凡间帝王,也能让你迁延许久,你是在试探本君的耐心?”
是破军星君。
语声里满是居高临下的傲慢,还有不加掩饰的不耐。峡谷众生,在他眼中,皆为可随手碾灭的蝼蚁。
这道传音如冰水倾盆,浇得张良浑身剧颤,瞬间从混沌中惊醒。
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裂。
他曾以为仙神只是利用,或许还会兑现承诺。此刻才幡然醒悟,这哪里是试探,分明是催命。
张良骤然想通,自己这枚棋子,价值已然耗尽。
若嬴政身死,他与部下会被立刻清算,斩草除根;若嬴政脱身,他难逃失职重罪。
仙神的怒火,从来不分敌我。
灭世般的神罚,随时都会降临此地。
电光火石之间,张良做出抉择。
他撑着地面猛地站起,仰头朝着天穹高声应答,语气急切,姿态放至最低。
“启禀星君!罪臣无能!嬴政身怀上古遁法秘宝,方才已化作血光遁逃!属下即刻率众追击,定将其擒回献于帐前!还请星君息怒,封锁东郡,叫他插翅难飞!”
这番话,既是回禀星君,也是说给身后所有部下听。
话音落,他旋身面对一众旧部,眼底再无半分犹豫,只剩决然。
“传令下去,复国之事,就此作罢。所有人就地解散,各自谋生。”
“首领?”
“子房先生,这万万不可!”
众人满脸惊愕,难以接受。
众人抛家舍业追随左右,只为倾覆大秦,光复故国。眼看大功将近,首领却突然下令解散。
张良不再多言。多说一句,便多一分凶险。
他深深看向相伴多年的众人,眼神交织着愧疚、不舍,终是化作一身释然。
旋即转身,不顾身后此起彼伏的惊呼,大步朝着嬴政离去的方向追去。
峡谷转角,嬴政停住脚步。
张良快步追上,望着那道背影,心绪翻涌。
他没有迟疑,撩起沾满尘土的儒衫,在嬴政身后三步开外单膝跪地,头颅重重低下。
“罪臣张良,愿追随陛下,一同探寻人族前路。”
声音沙哑干涩,字字句句,皆似从血泪中挤出。
山风卷着沙尘掠过峡谷。韩信横枪而立,目光紧锁张良,依旧戒备着这位昔日死敌。
嬴政未曾回头。
他静静伫立,仿佛早就在等候这句答复。
良久,淡漠的声音缓缓响起:“你可想清楚?这条路,一往无回。踏上之后,便要扛起整个人族的命运。其中代价,你未必承受得起。”
张良缓缓抬头。昔日儒雅俊朗的面容,如今覆满沧桑疲惫,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坚定。
“为韩、为六国,我本就是亡国之人,背负的不过是早已腐朽的过往。”他自嘲一笑,目光骤然锐利,“若能为人族挣得一线生机,不再屈从仙神,不再沦为刍狗,纵使身死,亦无怨无悔!”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双手高举过顶。
“此乃咸阳城防图。原本打算以此讨好仙神,今日便以此作为我的投名状。”
稍作停顿,他继续禀明:“破军星君大营,主力天兵尽数外派,在外扰乱咸阳军心。帅帐周遭仅余三百亲卫,虽皆是精锐,却因轻敌防备松懈。这便是敌军虚实,亦是其致命要害。”
嬴政终于缓缓转身。
深邃的目光落在张良身上,似要洞穿他的灵魂。
片刻后,他伸出苍白却力道十足的手,接过羊皮地图。
他赌赢了。
真正聪慧之人,看清被束缚的真相后,绝不会再甘心沦为任人驱使的傀儡。
嬴政并未展开地图细看,也没有再多看张良一眼,径直将图收入袖中,抬步望向峡谷深处。
前方山壁平平无奇,可此处空气已然肉眼可见地扭曲。
一缕缕焚魂灼魄的灼热气息,自一道隐秘裂隙中不断溢出,周遭岩石被烘成暗红。
地火秘境的入口,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