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天边刚透出点灰白,我坐在老槐树下啃冷饼,竹篓搁在膝盖上,铜符挂在指尖晃来晃去。风无痕站在我对面,手里捏着半片烧焦的纸,眉头拧得能夹死只蚊子。
“你说那人干嘛非得用火折子传信?”我把饼渣吹掉,“多费事,还容易露馅。”
他没理我,把那半张纸摊开,用剑尖轻轻一拨:“指印在这儿,时辰对不上。联络站签到簿上写的是辰时三刻,可这封信的墨迹是未时才落的——他根本没登记,是后来潜进去改的。”
我凑过去瞧了眼:“所以咱们那位‘游方客’,其实是熟门熟路的老贼?”
“不止。”他抬眼看向我,“你翻出来的三枚指印,位置都偏左下方,说明写字时左手压纸。普通人右手执笔,压纸手自然在右。他是左撇子。”
我一拍大腿:“好家伙,这都能看出来!我还以为只是谁指甲缝黑了不爱洗呢。”
他嘴角抽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神松了些。我们俩从昨儿分头查到现在,总算把线索串上了。我翻完六处联络站的签到簿,他追着莲花步一路摸到断崖边,最后在废弃驿站外蹲了一宿,终于等来了正主。
那人今早偷偷溜进驿站,以为没人发现,结果云鹿我早就在灶台后头撒了香粉——不是毒药,是我从南云观顺来的“显踪粉”,专克轻功高手。他一踩,脚底就留了印,一路通到密室门口。
风无痕埋伏在外,我假扮他的同伙,在墙上留下暗语:“货已到手,明日交割”。那人果然中计,回了个“速撤,风紧”。
“然后呢?”我嚼着饼问,“抓了没?”
“没动。”他收起纸片,“拍下了他和接头人的对话,也录了他们烧毁第二批联络图的全过程。证据齐全,足够让他们背后的人收手。”
“哦。”我点点头,“那咱也不用当捕快了,直接把东西甩给西岭镖局,让他们自己吓自己去?”
“嗯。”他把剑插回鞘里,“幕后是个被逐出家门的世家客卿,想搅乱江湖秩序,趁机倒卖情报发财。不是王朝势力,也不是什么神秘组织,就是个想捞钱的倒霉蛋。”
我长舒一口气:“太好了,我还以为又要跟北风南离扯上关系,搞得我连觉都不敢睡踏实。”
他看了我一眼:“你昨晚压着竹篓睡的?”
“那当然!”我理直气壮,“里面可是装着咱们的命脉!万一被偷了,下一回鸽子飞出去,飞的不是消息,是催命符。”
他没说话,但从包袱里掏出一块油布,递给我:“包上吧,再淋雨,册子真该散架了。”
我接过,嘿嘿一笑:“你还挺细心。”
“你不细心。”他淡淡道,“明明知道有人盯着,还敢一个人跑那么远查簿子。”
“哎哟,这不是有你守着嘛。”我眨眨眼,“我算准了你肯定暗中跟着,就算不说破,也不会让我真出事。”
他顿了顿,别过头去:“……下次提前说。”
“行行行,下次我喊你一声‘风大护卫’,让你光明正大护驾,成不?”
他不理我了,转身去牵马。我乐呵呵地把册子裹好,塞进竹篓,背上咔哒一响,铜符撞在篓沿上,清脆一声。
太阳终于冒头了,照得山道亮堂起来。路边的野草挂着水珠,田里有农夫吆喝牛的声音,远处小镇的炊烟袅袅升起,像是从来没被昨夜的风雨惊扰过。
走到镇口,看见几个孩子在修好的粮仓前跳房子,地上画的格子还是歪的,但他们笑得特别大声。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晒太阳,见我们路过,招了招手:“回来啦?听说昨儿又下雨,你们没淋着吧?”
“没事儿,皮实着呢!”我冲她挥手。
她笑着点头:“那就好。我们这几日米面不断,夜里也有巡更的,安心多了。”
我脚步慢了半拍,回头看了眼那新挂上的“义仓”匾额。
风无痕走在我侧后方,忽然说:“原来我们做的事,真的有人在乎。”
我愣了下,扭头看他:“这话怎么听着不像你说的?”
“你想听我说什么?”他反问。
“比如‘任务完成’‘可以走了’这种冷冰冰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些:“我在乎的人,也在乎。”
我没吭声,低头踢了颗小石子。阳光照在脸上,有点烫,耳朵尖也热乎乎的。这人平时话少得要命,怎么关键时刻总来这么一句,让人措手不及。
“那你以后可别光顾着挡刀,也记得吃饭。”我嘟囔,“我可不想哪天醒来,发现你饿晕在路边,还得背你回驿站。”
“我不晕。”他说。
“你不晕你脸色比纸还白那次是谁?”我瞪眼,“上个月在青坪坞,啃了三天干馍,硬撑着说‘不累’,结果一坐下就睡过去了,打呼打得像驴叫。”
他耳根微红,握剑的手紧了紧:“……那是意外。”
“得了吧,下次我给你带锅小火煨的鸡汤,藏在竹篓底下,看你喝不喝。”
他没再反驳,只是脚步缓了下来,与我并肩而行。风吹过山岗,把丸子头上的发绳吹松了一截,我伸手去绑,他忽然开口:“你穿丸子头也不方便打架,可你照戴。”
我手一顿,随即笑出声:“你还记得我说的话?”
“你说的每句废话我都记得。”他目视前方,“尤其是那些看起来不正经的。”
我咧嘴笑了,把发绳重新扎紧:“那我以后多说点,省得你闲着无聊。”
山路渐宽,前方是一条通往各派交汇地的官道。我们站在山脊上,能看见远处几缕升起的炊烟,也能听见隐约的马蹄声。江湖还在转,门派之间依旧有摩擦,但至少现在,没人再质疑那个由两个年轻人牵头的“协理网”。
我取出铜符,放在掌心。黄铜已经被磨得发亮,边缘有些磕痕,背面还沾着一点泥。
“你说这玩意儿本来只是个破牌子。”我望着它映出的天光,“可现在,好像真能连起点什么。”
他接过铜符,仔细看了看,然后重新系回我腰间:“不是它有用,是你让它有了用。”
我挑眉:“这话要是让天机宗那老头听见,非得说我悟道了不可。”
“你没悟道。”他翻身上马,“你就是懒得装傻了。”
“嘿!”我翻了个白眼,也爬上马背,“我这叫——选择性清醒,懂不懂?该装的时候我比谁都像废物,不该装的时候,我也能顶上去。”
他轻扯缰绳,马儿缓缓前行:“只要你走,我就在。”
我没有立刻跟上,而是坐在马上多看了他背影一眼。阳光落在他肩头,青锋剑的剑穗微微晃动,像是一根不会断的线。
然后我扬起鞭子,追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官道上,影子被拉得很长。路过一处茶棚,老板远远就招呼:“两位客官,新熬的姜汤,驱寒!”
“来两碗!”我喊。
风无痕回头:“你不怕有毒?”
“怕啊。”我翻身下马,“可我都说了这么多话还没倒下,说明这地方安全。再说了,你不是在旁边守着吗?真有问题,你一剑就能劈了他。”
“我不是厨子。”他低声说。
“你是保镖,也是饭搭子。”我把缰绳扔给他,“快去占座,我要加蛋!”
他接过缰绳,走向茶棚,背影挺直如松。我背着竹篓跟在后面,脚步轻快。
姜汤端上来时冒着热气,我吹了两口,猛喝一口,烫得直哈气。他坐在我对面,小口啜饮,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说咱们接下来去哪儿?”我抹了把嘴,“北边铁脊门说他们那边也有可疑人物出没,要不要去看看?”
“先休整一日。”他说,“你也需要换身干衣裳。”
“哟,还会关心人了?”我笑嘻嘻,“行,听你的。不过今晚我可要点菜,不吃咸菜配粥了,我要吃肉!”
“随你。”他低头喝茶。
我看着他安静吃饭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场风波过去之后,日子其实也没那么难熬。有饭吃,有路走,有人并肩,有事可做。
挺好。
茶棚外,一只夜鸽扑棱棱飞来,落在屋檐下的木架上,脖子一缩一伸,嘴里衔着一封小卷。
我抬头看了眼,没动。
风无痕放下茶碗,朝那鸽子看了一眼,又看向我。
我冲他笑了笑,端起碗,把最后一口姜汤喝完。
“等它歇够了,自然会飞下来。”我说。
他点了点头,伸手擦了擦剑柄上的水汽。
阳光洒满茶棚,照得桌面发亮。远处山峦起伏,江湖如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