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烈的劣质油墨味顺着青石板路一路飘散。
印刷坊后院的纯木制滚筒压榨机已经连续响了四个时辰,嘎吱嘎吱的摩擦声吵得人脑仁疼。
距离上一期《凤翔新报》刊发才过去不到两天,新的一版带着未干的墨迹,被几个闲汉和报童塞进了镇上每一个茶摊、酒肆和十字路口。
卧龙镇东头的脚行茶摊外,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一个穿着破长衫的落魄书生站在条凳上,手里举着那张粗糙的麻纸,唾沫星子横飞。
“乡亲们听真切了!这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五年前修北山水库,钱家牵头,让大伙儿每户出两百文钱,还要出一个壮劳力去挖渠,对不对?”
人群里几个上了年纪的汉子立刻扯着嗓子附和。
“对!老子当年挖渠把腰都闪了!”
书生猛地把报纸拍在桌上。
“可结果呢?水库修好了,水闸却被钱家的人看死。旱季放水,一亩地得交三百文的水钱!咱们自己出钱出力修的水库,凭什么要花钱买自己流的汗水!”
人群中爆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声。
书生没有停歇,继续念着报纸上的内容。
“还有去年冬天!老赵头去南山砍柴,被钱家护院打断了腿。连砍好的两捆柴火,都在县城门前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钱家说南山是他们的私产,可那南山明明是无主的荒山,什么时候姓了钱!”
“这还不算完!镇西的李老汉,借了钱家二两银子给老伴抓药,利滚利变成了二十两。钱家直接拿着借条上门,硬生生把李老汉刚满十五岁的闺女抢去给钱老爷做了第九房小妾!李老汉去县衙告状,被钱家的人在半路套了麻袋,现在还躺在炕上起不来!”
一桩桩,一件件。
全都是卧龙镇百姓亲身经历,却又敢怒不敢言的血泪史。
以往他们只当是自己命苦,是老天爷不赏饭吃。
但现在,那层“钱大善人”的画皮被这张粗糙的麻纸彻底撕碎,把里面吃人血肉的獠牙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下。
“这报上还说了,钱家正打算凑十万两白银,去买通现在的县太爷陈大人!要把陈大人变成他们继续搜刮咱们的刀子!”书生喊破了音,嗓子里带着血腥气。
人群炸了锅。
几个年轻气盛的后生直接把手里的扁担杵在地上,木棍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干他娘的!老子就说那林公子是个好人,钱家还雇人散发假传单骗咱们去闹事!”
“对!新税法就是让咱们少交粮,钱家这是要断咱们的活路!”
就在群情激愤的当口。
几个穿着绸缎短打、满脸横肉的汉子气势汹汹地拨开人群挤了进来。
领头的是钱家的护院教头,手里倒提着一根鸭卵粗的齐眉棍。
“都不想活了是吧!哪个王八羔子敢在这编排钱老爷!”
护院教头一棍子砸翻了茶摊的桌子,茶碗碎了一地,滚烫的茶水溅在旁边几个农户的裤腿上。
他伸出粗壮的手指,指着站在条凳上的书生。
“把这满嘴喷粪的酸儒给我拉下来,打断一条腿丢到臭水沟里去!”
两个家丁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一把扯住书生的衣领。
若是放在以前,只要钱家的护院一露面,这些泥腿子早就吓得四散奔逃了。
但今天,气氛不对。
没有一个人后退。
周围的空气变得黏稠而压抑。
几百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这几个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家丁。
那个当年挖水库闪了腰的老汉,突然弯下腰,捡起地上半块砖头。
他甚至没有喊一句口号,直接一板砖拍在了那个正准备殴打书生的家丁后脑勺上。
“砰!”
那家丁连哼都没哼一声,翻着白眼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护院教头愣住了。
他半张着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手下,又看了一眼周围那些像饿狼一样围上来的农户。
“反了......你们这群泥腿子反了!”
回应他的是劈头盖脸砸下来的扁担、锄头和无数双带着泥巴的草鞋。
“打死这帮狗娘养的!”
“还我闺女!”
“还我的血汗钱!”
压抑了十年甚至几十年的愤怒,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彻底淹没了这几个可怜的家丁。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
护院教头和几个家丁就像几块破烂的抹布,被愤怒的人群一路拖拽着,直接扔到了钱家大宅那两扇朱红色的铜钉大门前。
烂菜叶、臭鸡蛋、甚至路边的狗粪,雨点般砸在钱家的大门上。
几千号人把钱家大宅围得水泄不通,咒骂声震天响。
钱家大宅内。
钱家家主瘫坐在太师椅上,听着外面排山倒海的打砸声和咒骂声,双手控制不住地哆嗦。
一只茶碗被他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怎么会这样......这群贱民怎么敢......”
钱大掌柜顶着一头被砸烂的菜叶子从前院跑进来,连滚带爬地扑到太师椅前。
“老爷!大门快顶不住了!那群泥腿子疯了,他们要点火烧门啊!”
钱家家主一把揪住大掌柜的衣领,眼珠子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县衙呢?去报官啊!陈文正那个王八蛋死哪去了!老子每年交那么多税,他凭什么不管!”
大掌柜哭丧着脸。
“派出去报信的人刚爬出墙头就被拉下去打了个半死!而且......而且县衙那边放话了,说这是民间纠纷,县正司的人全去城外修水渠了,抽调不出人手!”
“民间纠纷?”钱家家主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手掌发麻。
“他陈文正这是要借刀杀人!他要拿我钱家开刀,来填他那什么狗屁新税法的窟窿!这些钦差!去他妈的!”
钱万财越说越气,破口大骂:“这根本不是钦差!他们竟然默认了他们这般行径!”
外面的撞门声越来越响,大门的门闩已经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开裂声。
钱家家主眼中的恐惧逐渐被一种疯狂的怨毒取代。
他松开大掌柜的衣领,跌跌撞撞地走到内堂的一个暗格前,从里面摸出一个用火漆封好的竹筒。
这凤翔县,既然不让他活,那就都别活了。
“去把钱贵叫来。”钱家家主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过。
钱贵是钱家养的死士,平时就藏在后院的地窖里,除了家主没人知道他的存在。
片刻后,一个像影子一样干瘦的男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内堂。
钱家家主把竹筒塞进钱贵手里,手指死死扣着他的手腕。
“从柴房后面的狗洞钻出去。把这封信,连夜送到黑风寨。告诉大当家,只要他肯带人下山,把县衙给我屠了,把那个叫林春和的小白脸的脑袋给我带回来,钱家金库里的一半金银,全是他的!”
钱贵没有说话,只是把竹筒塞进怀里,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隔着两条街的孙家大宅。
阁楼的窗户开着一条缝。
孙家家主背着手站在窗前,看着钱家方向冲天的火光和嘈杂的人声,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管事快步走上阁楼,低声禀报。
“老爷,钱家那个暗桩传出消息了。钱老狗疯了,派了死士出城,去请黑风寨的土匪下山。”
孙家家主捏着折扇的手抖了一下,扇骨敲在窗棂上发出一声脆响。
“蠢货!这老狗真是活腻了!”
他转过身,在狭窄的阁楼里来回踱步,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当下的局势。
钱家去勾结土匪,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一旦事发,整个凤翔县的乡绅都要受牵连。
陈文正那个代县令,或者说他背后那个叫林春和的年轻人,手段太狠了。
先是用平价粮和农具断了他们的财路,接着用阶梯税法逼他们吐血,现在又搞出个什么《凤翔新报》,直接把钱家架在火上烤,连县衙的人都不用出动,光靠那些泥腿子就能把钱家生吞活剥了。
更可怕的是,朝廷派来的钦差王广海,不仅没有拿办陈文正,反而当天下午就在县衙门口贴了告示,说陈大人的新政是利国利民的好事,然后带着人一溜烟跑回京城去了!
连钦差都在给这帮人打掩护。
那林春和到底是什么来头?
孙家家主停下脚步,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钱老狗想鱼死网破,但他孙家不想陪葬。
凤翔县的局势已经彻底倒向了县衙,民心、大义、甚至朝廷的默许,全在林春和手里。
跑?孙家几代人攒下的几千亩良田和十几间铺子带不走。
打?钱家现在连门都出不去。
只剩下一条路了。
孙家家主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信纸,提笔写下几行字,然后盖上自己的私印。
他把信装进信封,递给管事。
“你亲自去一趟虎狼山,把这封信交给刘麻子。”
管事接过信,有些迟疑。
“老爷,刘麻子那帮人可是杀人不眨眼的,万一......”
“不这样,咱们明天就得跟钱家一起死!”孙家家主咬着牙打断了他。“林春和连钱家都敢动,查出我们和虎狼山的关系是早晚的事。现在乘早谋定,算是交个投名状。”
管事不敢再多嘴,将信藏在靴子里,匆匆下楼。
孙家家主长出了一口气,伸手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长衫。
“备轿。我要去见见这位林公子。”
此时。
江鸿居住的小院里。
几盏风灯挂在葡萄架下,把院子照得通明。
外面的喧闹声隔着几条街传过来,但在小院里听得并不真切。
江鸿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一截烧剩下的炭笔,面前放着一块表面刷了一层白灰的木板。
小雀儿和银生搬着小马扎坐在前面,两双大眼睛紧紧盯着木板上的字。
念恩端着一壶刚沏好的凉茶走过来,她半边脸还有些肿,但精神好了很多。她把茶碗放在石桌上,静静地站在一旁听着。
江鸿在木板上写下四个大字:王侯将相。
“这四个字,认识吗?”
银生点了点头。
“认识。说书先生讲过,这是大官,是生下来就高人一等的老爷。”
江鸿拿炭笔在四个字上画了个大大的叉。
“放屁。”
他转过身,看着两个孩子。
“人生下来,只有一个脑袋两只手。饿了都要吃饭,一刀砍下去都会流血。哪来的什么高人一等?”
江鸿在木板上重新写下两个字:百姓。
“钱家为什么能住大宅子,吃香喝辣?是因为他们比你们聪明吗?是因为他们骨头比你们硬吗?”
小雀儿歪着脑袋想了想。
“因为他们有地。”
“对,因为他们把持着土地。但地是谁在种?是你们的爹娘,是卧龙镇的几千农户。”江鸿敲了敲木板:“他们把你们种出来的粮食收走,只给你们留下一口饿不死的口粮。这不叫天经地义,这叫剥削。”
江鸿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我今天教你们的,你们要好好记住,推动这天下往前走的,从来不是那些坐在金銮殿里的皇帝,也不是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狗屁老爷。而是每一个拿着锄头种地、拿着锤子打铁、拿着纺锤织布的普通人。”
两个孩子听得懵懵懂懂,但眼睛里却闪烁着某种前所未有的光亮。
那种光亮,叫觉醒。
念恩站在一旁,看着江鸿的侧脸。
这个男人说出的话,简直是大逆不道。如果传到京城那些文官的耳朵里,够他死上一百次。
但偏偏,这些话听起来,让人心里觉得那么痛快。
“公子,你教他们这些,就不怕他们以后成了反贼?”念恩忍不住插了一句。
江鸿扯了扯嘴角。
“如果让老百姓吃饱穿暖、挺直腰板做人就叫反贼,那这反贼,我江鸿当定了。”
话音刚落。
一阵轻微的风声掠过院墙。
徐庆像一片落叶般轻巧地落在葡萄架外,单膝跪地。
“公子,有客到。”
江鸿把炭笔扔在石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钱家的人终于顶不住了?”
“不是钱家。”徐庆抬起头,压低了声音。“是孙家家主,一个人,没带随从,现在就站在院门外。”
江鸿挑了挑眉毛。
他看了一眼木板上的字,随手拿抹布擦掉。
这老狐狸,消息倒是灵通,鼻子也够灵,钱家那边火还没烧旺,他这就跑来拜码头了。
“让他进来,顺便把院子里的刀枪收一收。”江鸿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