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二日,周五,天气晴朗得不像北京的春天。
花乔希一大早就起床了,这在它的作息规律里很少见。他穿了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不,不是马尾,他头发没那么长,只是把垂在额前的碎发用一根黑色的发夹别到了耳后,露出整张苍白的脸和那双过于深邃的黑眼睛。
“今天去哪儿?”我问。
“宋以宁的画室。”他说,语气很平淡。
宋以宁的画室在宋庄,要从东直门开车将近一个小时。上了东五环之后,路两边的建筑变得稀疏起来,灰扑扑的厂房和仓库之间夹着几片还没被开发的土地,长满了野草。
花乔希一路上都没有说话,靠在副驾驶座上,手指在膝盖上有节奏地敲着。我注意到他今天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说不清是哪里不一样,也许是嘴唇上多了一点颜色,也许是睫毛比平时更翘了一些。他在出门前花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这不像他。
画室是一栋红砖厂房改的,在一条巷子的最深处。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A6,车牌是外地的。
“宋以宁有客人?”我问。
“可能吧。”花乔希解开安全带下了车,好像并不在意。
我跟在他身后走进画室。
画室很大,至少有两百平方米,挑高很高,屋顶是裸露的钢架结构,天窗投下自然光,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堂堂的。墙上挂着几十幅画,有的是完成的,有的是半成品,靠墙的架子上堆满了颜料、画笔和各种尺寸的画布。
宋以宁站在画室中央,正和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说话。那个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面容瘦削,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是一个学者或者教授。
看到花乔希进来,宋以宁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换上了笑容。
“乔希?你怎么来了?”他走过来,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要揽他的肩膀。
花乔希微微侧了一下身,避开了他的手。
“路过,来看看。”他说,目光落在宋以宁身后的那个男人身上,“这位是?”
“哦,这是周老师,我以前的老师。”宋以宁侧身介绍,“周老师,这是花乔希,我跟你说过的。”
周老师点了点头,目光在花乔希身上停留了几秒,嘴角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笑容,“久仰久仰,以宁经常提起你。”
花乔希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去看墙上的画。
我站在画室门口,像一根柱子一样杵在那里。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整个画室的全貌,也包括宋以宁和那个周老师的表情。
周老师在花乔希转身之后看了宋以宁一眼,那一眼里有某种东西……像是询问,又像是确认。宋以宁微微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如果不是刻意注意根本看不出来。
我的心跳加速了。
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花乔希在画室里走了一圈,看得很仔细,每一幅画都停下来端详几秒。他走到画室最里面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
那里放着一幅画,用白布盖着。
“这幅是什么?”他问,手已经伸出去要掀开白布。
“别……”宋以宁的声音忽然变得紧张起来,快步走过去,“那幅还没画完,别看了。”
但花乔希已经掀开了白布。
画布上是两个人在一片深蓝色的背景里,一个人站着,一个人躺着。站着的那个人的脸被阴影遮住了,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出是一个男人。躺着的也是一个男人,穿着白色衬衫,头发散开,像一朵被风吹落的花,又像一个被打碎的瓷瓶。
最让人不安的是,躺着的那个男人,脸是花乔希的。
画室里安静了至少五秒钟。
花乔希盯着那幅画,一动不动。它的背影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肩膀没有颤抖,呼吸没有加快,就连他掀开白布的那只手都没有缩回去。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这是……”宋以宁张了张嘴,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这是一个系列的作品,关于梦境和现实的。我用了你的形象,但是没有经过你的同意,我……”
“你用了我的脸,”花乔希打断了他,“画了一个躺在地上的男人。你想表达什么?”
“不是你想的那样,”宋以宁的声音开始发紧,“这幅画的主题是救赎,是……”
“救赎?”花乔希终于转过头,看着宋以宁。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火焰在燃烧,那种火焰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冷更沉的东西,“你把我画成一个躺在地上的死人,然后告诉我这是救赎?”
“他没有死,”宋以宁的声音几乎是在哀求了,“乔希,你仔细看,他的眼睛是睁开的,他在看着天上,这是一个希望的意象……”
“希望的意象。”花乔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上扬,但那不是笑,“宋以宁,你知道吗,你画画很好,但你撒谎的水平很差。”
他把白布重新盖上,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给一件珍贵的瓷器盖上防尘布。
“我走了。”他说,从我身边走过,头也不回地出了画室。
我跟在他身后。
走出画室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宋以宁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慌张,有恐惧,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松了一口气。
周老师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安慰的话。
但那个画面让我毛骨悚然。
不是因为宋以宁的表情,而是因为那幅画。
那幅画上,躺在地上的花乔希,穿的是白色衬衫。
就是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时穿的那种白色T恤的变体。
白色。纯净的、脆弱的、容易被弄脏的白色。
车子驶出宋庄的时候,花乔希忽然开口:“停车。”
我把车停在路边。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走到路边的田野里,背对着我,一动不动地站着。
远处的天很蓝,北京郊区的天空比市区要清澈很多,能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田野里长满了野草,黄绿相间的,在风里摇摆。
我下了车,走到他身后两米的地方,站住。
“我不想崩溃,”他说,声音在发抖,“但是我没有办法控制。”
“为什么要控制?”我说。
“因为我不能让任何人看到我崩溃。”
“我不是任何人。”我说。
他转过身,看着我。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流泪,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就是不肯落下来。
“你是什么人?”他问。
“我是你的……”我顿了一下,想说“安全顾问”,但那个词在这个时候显得那么苍白和可笑,“我是你的司机。”
他看着我,嘴唇微微颤抖。
“司机。”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忽然笑了,但那笑容维持了不到一秒就碎裂了,像一面被石头砸中的镜子,“你知道我现在最想要什么吗?”
“什么?”
“一个真正的朋友。”他说,“不是因为我爸的钱,不是因为我的脸,不是因为我能带来什么好处。就是一个真正的人,在我哭的时候不会告诉我‘别哭了’,在我害怕的时候不会告诉我‘没事的’。就是一个会听我说话的人。”
“我在听。”我说。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颗一颗的,晶莹剔透的,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光。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哭的方式和它的整个人一样……安静的,克制的,让人看了心里发疼。
我站在那里,没有走过去,没有伸手,没有说话。
我只是站在那里,让他哭。
因为我知道,有时候一个人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一个可以让他放心哭泣的空间。
一个不会被任何人闯进来的空间。
他哭了大概五分钟,然后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好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走吧。”
“去哪儿?”
“回家。”他说,然后顿了一下,“不,回翠屏苑。”
他用了“回翠屏苑”,而不是“回家”。
他说过,那只是一栋房子,不是家。
我不知道他的家在哪里,甚至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家。
但我决定要替他找到那个地方。
即使那地方不在这个世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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