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快一点,快一点——”
柳青柔兴高采烈地催促着,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端上,哪还有半分平日里当家主母的端庄稳重。她一边走一边回头催促,发髻上那支錾着凤凰衔珠的金桃心在晨光里一晃一晃的,晃得叶云峰眼花。
叶云峰跟在身后,极力维持着惯常的从容,脚步却不自觉地比平日快了不少。他板着脸吩咐下人:“去扶着夫人,别让她摔了。”声音还是那个叶督邮的声音,可紧攥在身后的手指节已捏得发白,泄露了他此刻的焦躁。
柳青柔笑了笑,随即嘴上便开始抱怨:“明明是娘写信让他回来的,结果云儿倒好,先去了沁儿那里。”
叶云峰哑然失笑:“柔儿,你太冒失了。云儿回来,哪有那么简单。沁儿心思缜密,定是想了万全的法子。”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可话尾微微上扬的调子里,分明藏着一丝不想让人听出来的安心与笃定。
太守府内,蝶听完胧月的讲述,已经哭得稀里哗啦。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在脸上横七竖八地画了张花脸,把正讲到动情处的胧月吓得魂飞魄散。胧月一面手忙脚乱地找手帕,一面拼命朝循声望过来的侍女摆手:“没有没有,不是我欺负她——蝶你快点跟她说,不是我欺负你的!”
话还没说完,一个急切的声音便从不远处传来。
“云儿!”
那声音穿过回廊、穿过晨光、穿过花架下两个女孩还来不及反应的空隙,像一根细线,稳稳地、准准地扎进了屋子里。一个被下人搀扶着的倩影正快步往这边赶来,步履急得几乎是小跑,裙摆在青石板上扫过时带起一阵细碎的风。一路上,府中下人看见此人并不惊讶,纷纷侧身让开道路,有的还低了低头,嘴角浮起一抹会意的微笑。
屋内,叶云天听见这个声音,整个人猛地一颤。这个声音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些年幼时在廊下等他回家的黄昏,那些他离家之后反复在梦里响起的、似近似远的呼唤,都被这一声“云儿”从记忆深处连根拔起。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在桌沿上收紧了,微微发着抖。
锋脆儿偏过头,小声问:“师兄,是你母亲来了吗?”
叶云天喉结滚了滚,只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他站起身,往门口走去。这步子迈得有些急,可走了两步又慢下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应该用什么状态和母亲见面呢?自己现在是带着四个师弟师妹的大师兄了,应该稳重一些、成熟一些——可那样会不会太生分,会不会伤了母亲的心?那激动一些、高兴一些?可是父亲肯定也在旁边,他看到自己这么多年还是这副毛头小子的模样,会不会觉得自己一点长进都没有?
这些杂乱的念头在他胸口左冲右突,把他的脚步也搅得忽急忽慢。可所有的纠结、所有的犹豫,在他跨过门槛、看见母亲身影的那一瞬间——全部归于平静。不,不是平静。是呆愣。他还没来得及想好用什么表情开口,那个熟悉的怀抱便已将他稳稳地罩住了。
柳青柔早在看见儿子的一刹那便将手从侍女掌中抽了出来,快步上前,张开双臂,将叶云天紧紧抱住。她的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常年待在深闺中的妇人,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攒下来的、无处安放的思念,都揉进这一个拥抱里。
“云儿!”
她抱了很久。久到叶云天感觉到自己肩头的衣衫被一阵温热的湿意浸透,久到他抬起手,笨拙地、轻轻地拍了拍母亲的后背,她才终于缓缓松开了他。她退后半步,用指尖飞快地擦了擦眼角,又抬手替儿子整了整衣领——那个动作如此自然,和多年前他出门上学堂时一模一样。
叶云峰也恰好走了过来。父子俩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了一眼。这一路上,叶云天在心里准备了无数句开场白,可真正站在父亲面前时,他只说了一个字。
“爹。”
叶云峰看着他,目光从他肩头掠过,又回到他脸上。沉默了半息,然后点了点头,说:“长大了。”
没有热泪盈眶,没有千言万语。可就是这三个字,让叶云天觉得,父亲好像也变了一些——不是老了,是收起来了。把那些从前不擅表达的东西,从眼底、从嘴角、从微微收紧的下颌线里,收着,藏着,却还是漏了一点出来。
这时师弟师妹们也纷纷围了上来。柳青柔的目光从这些年轻的面孔上一一扫过,眼里满是惊讶与欣慰:“云儿,这些是你的朋友吗?”
“嗯。娘,这些是我的师弟师妹。”叶云天侧身让开半步,开始一个一个介绍,“这位是二师妹锋脆儿。这——”
话还没说完,锋脆儿已经上前一步,将一把匕首直直递到柳青柔面前,刀刃在晨光里闪了一闪。“送给你。我亲手做的。嗯。”她语气平淡,像是在递一朵花。
柳青柔明显愣了一下。叶云天立刻眼疾手快地按住锋脆儿的手腕,身子往她那边一倾,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近乎哀求的低语:“脆儿,不是跟你说了,不要送匕首,会吓到人的吗?”
“嗯?”锋脆儿偏过头,一脸不解,“可是我觉得,送这个很有安全感。”她看看师兄快要崩溃的表情,又看看面前这位温婉柔和的夫人,终于不情不愿地要把匕首收回去。
“没关系,孩子——伯母很喜欢。”柳青柔笑了起来,伸手轻轻揽住锋脆儿正往回缩的手,将匕首接了过去。她低头看了看那柄打磨得极光滑的匕首,刀柄上还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锋脆儿听到这话,嘴角忍不住往上翘,随即扭头看向叶云天,眼神里写满了某种不需要翻译的骄傲——看吧,师兄,娘也觉得我是对的。
叶云天清了清嗓子,假装没看见,继续介绍道:“还有这位,是三师妹胧月。”
被点到的胧月本能地想躲到蝶身后去,却被蝶毫不留情地用后背顶了回去。她踉跄了半步,攥着斗篷的边缘,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憋了好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伯母好——我、我是胧月。”
说完,她从斗篷里摸出一枚鳞片,双手捧着递过去,小声道:“送给您。”那片鳞甲在晨光下泛着微微流动的蓝紫色光晕,边缘极薄,却又锋利得像是能割开光线。柳青柔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对着光看了又看,目光里满是惊叹。
“这位是四师弟萧自成。”叶云天继续介绍。
被点到的萧自成从容上前,双手捧出一方端砚和一套锦墨,微微欠身,行了一个不卑不亢的礼:“在下萧自成,久闻伯母才华横溢,故而献上端砚与锦墨。这块端砚石质发墨如油,配上这套锦墨,希望能为您的诗书文章添一缕古人的雅意。好东西,理应归雅士。”
这几句话说得文绉绉的,却字字真诚。柳青柔熟读诗书,这份恭维和这份礼物恰巧送到了她心坎上。她双手接过,连连点头,眼角细细的笑纹里全是藏不住的欣喜。
叶云峰也在旁边微微颔首,难得地称赞了一句:“有心了。”
“还有我还有我——”不等叶云天介绍,花阴已兴奋地从后排挤上来,双手捧着一只小瓷瓶,像是献宝一样高高举到柳青柔面前,“伯母,这是我送给您的礼物。是用我的独门秘方采花养的花蜜,可比一般的香囊香多了,还很持久呢。”
柳青柔接过瓷瓶,打开瓶塞轻轻一嗅,一股清雅的栀子花香气便袅袅飘散开来。她看着这个圆脸圆眼睛、说话像连珠炮似的小姑娘,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花阴眯起眼睛,笑得像一只晒着太阳的猫。
柳青柔的目光从这些年轻的面孔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眼睛弯成了月牙。她站在一群孩子中间,怀里抱着一把匕首、一枚鳞片、一方端砚、一套锦墨和一瓶花蜜,从旁看去,像是一个收到了太多礼物却不知该先拆哪一个的孩子。她的笑容从方才到现在就没有停过。
蝶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她拉着胧月的手,两个人在人群外圈不知什么时候已抱在了一起,原地蹦蹦跳跳,欢呼雀跃得像两只刚刚破茧的蝴蝶。蝶一边跳一边用力吸鼻子,眼眶还红着——方才的泪痕还没干透,此刻又被新的欢喜糊了一脸,看上去又哭又笑,狼狈极了。
不远处,侍和安平生并肩站着,作为一个安静的旁观者,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远远地看着这一幕。看柳青柔把叶云天搂在怀里,看叶云峰背着手站在一旁、下颌微微收紧,看那些师弟师妹们围在柳青柔身边叽叽喳喳地介绍自己,看那些琳琅满目的礼物被一双双手递出去又被一双手接住。
阳光从回廊的檐角斜斜地切下来,将那群人拢在暖融融的光里,而他们站的位置恰好落在光与影的交界处。热闹是那一边的,这一边只有两个沉默的看客。
安平生的脸上浮起一种很淡的表情。那表情或许可以被称为“微笑”,但嘴角的弧度里藏了太多的东西——羡慕吗?也许吧。像是一个在风雪里走了太久的人,隔着窗户看见别人的炉火,那炉火很暖,却不属于他。他看了很久,久到那副惯常挂在脸上的轻松面具也薄了几分,露出底下一层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柔软。
他回过神来,偏过头看向侍,半开玩笑地问:“感觉怎么样?”
侍早已把脸上所有的情绪收拢得干干净净,听到安平生的问话,只是淡淡地开口:“不怎么样。很常见的重逢场景。我——不讨厌就是了。”
“常见”与“不讨厌”之间,多出来的那一顿,他没有解释。安平生也没有追问。
沉默了片刻之后,安平生的声音压低了半分,语气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的东西:“你想你的家人吗?”
侍叹了口气,目光依旧望着远处那群正热闹着的人,但最终落在蝶身上。“我的家人现在只有一个人。”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大,却也没有刻意压低,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重复过无数次的事实,“与其折磨自己,不如把握好现在。做该做的。”
“你认为,缅怀过去是不该做的事吗?”安平生侧过头看他,那双一向漫不经心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束极锐利的光,像是要看穿这个少年所有精心构筑的铠甲,“逼自己不去回忆、不去缅怀——不就等于亲手,又一次杀死他们吗?”
侍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半分闪躲。他的眼神很平静,语气也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少道德绑架我。我比你更了解我自己,自然知道怎么做能让我自己更轻松。我活着本身,就是延续他们的生命。而不是靠什么缅怀、怀念过往的不可挽回的痛苦——那从来不是他们精神存在的土壤。”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淬过火的刀,每一句话都带着一种不该属于十六岁少年的、冷硬的笃定。
安平生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又合上,沉默了好几息,才用一种复杂的、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人的目光看着他,慢慢问道:“你从哪里懂的这些?”
侍看向他,回答得干脆利落。
“所有地方。”
安平生看着他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没有了惯常的吊儿郎当与插科打诨,倒像是几分自嘲与几分真切的释然混在了一起:“原来如此。你倒是活得比我通透。”
侍没有否认。他只是偏了偏头,目光从远处那群人影上移开,落在安平生脸上,语气难得的缓和了些:“但也说不定,会陷入和你相同的情绪里出不来。”
安平生挑了挑眉,语气重新恢复了七分调侃与三分认真:“是吗?你怎么确定?”
侍转过头,重新看向前方。远处的热闹已经渐渐平息,人群开始往屋内移动,只余一串零零落落的谈笑声在廊下回荡。“我没有说一定。只是说可能。”他说完,安平生沉默了很久,久到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悄悄移了半寸,他才轻轻地、像是自言自语般重复了两个字。
“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