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萧衍站在摘星楼下,抬头看着楼顶。瓦片上的露水还没干,在晨光里闪着光。
周铁山站在他身后,刀扛在肩上。
“还上去吗。”
“不了。”
“那走吧。”
萧衍没走。站在原地,抬头看着楼顶。看了很久,风吹过来,把楼顶瓦片上的露水吹落了,一滴一滴往下滴,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沈云裳从宫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走到萧衍面前,递过去。
“这是什么。”
“她的发簪。银的,簪头雕着一朵花。在乾清宫地上捡的。”
萧衍接过来。银簪发黑了,簪头雕的花看不清是什么花。握在手心里,凉的。
“收着吧。”
萧衍把发簪塞进怀里。怀里又添了一样东西。
苏魅儿的尸体在棺材里。棺材在槐树下面,土填平了,和周围的地一样。
萧衍站在槐树下面,看着那块地。从怀里掏出那块布——给她擦手的那块,染了黑血,洗不掉了。蹲下去,把布放在地上,用石头压住。
站起来。
“走吧。”
周铁山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城外,走进城里。京城的街道上人多了,铺子开门了,卖早点的摊子冒热气。百姓看见萧衍,不认识。看见周铁山,认出来了。
“周将军!”
周铁山没应。继续走。
走到皇宫门口,萧衍停下来,回头看着城外。城墙上站着士兵,刀枪在日光下反光。城墙外面是田野,田野外面是山。山是青的,天是蓝的。
转过身,走进宫门。
柳如烟站在摘星楼下。手里握着扇子,没打开。从早上站到中午,从中午站到下午。周铁山从宫里出来,看见她站在楼下。
“你站了一天了。”
“嗯。”
“上去看看。”
柳如烟没动。站了一会儿,走上楼。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到了三楼,站在门口。屋子里空荡荡的,窗台上放着两个花托。
走过去,站在窗台前面。看着那两个花托。小的那个,花瓣全碎了,只剩花托。大的那个,两片碎花瓣还在。
伸手把大的那个拿起来。花瓣掉了,落在手心里。把花托放回窗台,把碎花瓣放在旁边。
从袖子里掏出那块蓝布,打开。三十七张纸,叠得整整齐齐。把蓝布铺在窗台上,把三十七张纸一张一张拿出来,排成一排。
看着那些名字。看了一遍。
“师父。妖妃死了。”
把纸一张一张收起来,叠好,放回蓝布里。把蓝布塞回袖子,把窗台上的花托和碎花瓣拢在一起。
转身下楼。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手在袖子里摸了摸那块蓝布。没回头。
走了。
柳如烟走出皇宫,走在京城的街道上。街上人多,她走在人群里,没人认出她。
走到烟雨楼门口。烟雨楼在京城也有分号,在城南,三层楼。门楣上的匾还没挂,用红布蒙着。她推开门,走进去。一楼空荡荡的,桌椅还没摆好,地上堆着木料。
走上楼,走到三楼。窗户关着,推开。窗外的京城在暮色里变成一道剪影,远处的城墙黑黢黢的。
从袖子里掏出那块蓝布,放在桌上。打开,三十七张纸整整齐齐。把第一张拿起来,看着上面的字——“师父张清远。景和二年三月十七。斩首。”
手指摸着那个名字。摸了很久。
把纸放回去,把蓝布叠好,塞回袖子。
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天快黑了,西边的天还剩一抹红。
她没哭。也没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的复仇结束了。但她的三十七个人不会回来。
周铁山回到营房,从床底下拉出那坛酒。坛口的泥封还在,落满了灰。拍开泥封,酒香冒出来。
倒了一碗,端起来,没喝。看着碗里的酒。酒是清的,晃了晃,碗壁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酒液。
“老赵。你走好。”
把酒倒在地上。酒渗进土里,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又倒了一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喝完,碗底朝天。把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木面上,当的一声。
从墙上把那副盔甲取下来。铁叶擦过了,锈还在。胸口那个洞没补。把盔甲挂在架子上,看着那个洞。
“等打完仗,把这洞补上。”
把刀从桌上拿起来,刀尖拄在地上。站了一会儿,把刀插回鞘里。
走出营房。月亮出来了,照在校场上。校场上一个人都没有,空荡荡的。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沈明远坐在刑部大堂里,面前摆着那本《孟子》。翻到“民为贵”那一页,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铺在桌上。研墨,拿笔,写。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写了六个字。字不大,工工整整。放下笔,把纸拿起来,吹了吹墨。
“来人。”
差役跑进来。
“大人。”
“把这封信送进宫。给陛下。”
差役接过信,跑了。
沈明远把《孟子》合上,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外面的天黑了,星星出来了。一颗,两颗,三颗。数到十几颗的时候,不数了。
“这天,总算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