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走进乾清宫。
大殿空荡荡的,龙椅还在,帘子还在。桌上的地图还在,红叉还在。砚台里的墨干了,笔搁在笔架上,笔尖硬了。
走到龙椅前面,停下来。龙椅是金的,雕着龙,龙的鳞片一片一片的,在日光下反光。伸手摸了一下扶手,凉的。
转过身,看着大殿。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脚步声在殿里回荡,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
走到桌边,把地图卷起来,塞进竹筒。把砚台里的干墨倒掉,把笔洗了,挂在笔架上。把桌上的灰擦了,用袖子擦的,袖口脏了。
从怀里掏出那朵绢牡丹,放在桌上。牡丹是红的,褪色了,花瓣掉了几片。放在桌上,像一朵真的花。
太监站在门口,躬着腰,不敢进来。
“陛下。”
“什么事。”
“太后……陈娘娘在外面。”
萧衍转过身。
“让她进来。”
陈婉宁走进乾清宫。
穿着素衣,头发用银簪挽着,脸上没涂脂粉。三年,老了。眼角有纹了,鬓角有白发了。但眼睛没变,还是那双眼睛。
走到萧衍面前,停下来。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你瘦了。”
“你也瘦了。”
陈婉宁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脸。手指凉,指尖有茧——冷宫里磨出来的。
“你回来了。”
“回来了。”
“还走吗。”
“不走了。”
陈婉宁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去。一个铜护身符,和林婆婆送的那个一模一样。
“林婆婆让我带给你的。她说你用得着。”
萧衍接过来,握在手心里。铜片凉,上面刻着“平安”两个字。把护身符塞进怀里,和原来的那个挨在一起。
“林婆婆还好吗。”
“还好。就是老了。走不动了。”
萧衍把玉佩从领口掏出来,摸了一下。
“派人去接她。”
陈婉宁摇头。
“她不来。她说青云山住惯了。让你有空回去看看。”
陈婉宁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萧衍。
“小石头写的。他说让你看。”
萧衍把纸打开。纸上写着一个“人”字,歪歪扭扭的,一撇一捺,互相撑着。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师父,我写得像不像?”
萧衍看着那个“人”字,看了很久。把纸折好,塞进怀里。玉佩、栀子花、铜片、玉梳、铜镜、帕子、绢牡丹、两个护身符,又加了一张纸。
“像。很像。”
陈婉宁看着他往怀里塞东西。
“你怀里塞了多少东西了。”
萧衍把手从怀里拿出来。
“太多。塞不下了。”
“那就少塞点。”
“舍不得。”
陈婉宁没说话。走到窗边,看着御花园。花园里的草齐腰高了,风吹过,沙沙响。
“这花园,三年没人管了。”
“找人收拾。”
“你亲自收拾。”
萧衍走到她旁边,站在窗前。
“好。”
萧昭被太监领进来。七岁,瘦,个子矮,比同龄人矮半个头。穿着龙袍,但龙袍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手指。走路的时候拖着地,像穿了一件大人的衣服。
站在大殿中间,看着萧衍。不认识。三年没见了,爹的脸已经忘了。
陈婉宁蹲下来,拉着他的手。
“昭儿,叫父皇。”
萧昭看着萧衍,没叫。往陈婉宁身后躲了躲,露出半个脑袋。
萧衍蹲下来,和他平视。
“不认识我了?”
萧昭摇头。
“你三岁的时候,我给你骑过马。你骑在我脖子上,在御花园里跑。”
萧昭想起来了。从陈婉宁身后走出来,走到萧衍面前,伸出手,摸了一下萧衍的脸。
“父皇老了。”
萧衍握住他的手。
“嗯。老了。”
“父皇还走吗。”
“不走了。”
萧昭抱住他的脖子,抱得很紧。萧衍把他抱起来,站起来。萧昭趴在他肩膀上,脸埋在他脖子里。
“父皇,我想你。”
萧衍拍着他的背。
“父皇也想你。”
陈婉宁站在旁边,看着萧衍抱着萧昭。萧昭的手搂着萧衍的脖子,手指攥着他的衣领。
“婉宁。”
“嗯。”
“辛苦你了。”
陈婉宁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伸手摸了一下萧昭的头发。
“不辛苦。”
“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冷宫待了三年。”
陈婉宁把手收回来。
“有小翠陪我。小翠死了以后,有小石头。小石头走了以后,有林婆婆。不是一个人。”
萧衍看着她。
“对不起。”
陈婉宁摇头。
“别说对不起。回来了就好。”
萧昭从萧衍肩膀上抬起头,看着陈婉宁。
“娘,你哭了。”
陈婉宁摸了摸脸。没哭。
“没哭。风迷了眼。”
萧昭从萧衍身上滑下来,拉着陈婉宁的手。
“娘,我饿了。”
陈婉宁牵着他,往外走。
“走。娘给你做饭。”
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萧衍。
“你来吗。”
萧衍跟上去。
“来。”
御膳房空了。灶台凉的,锅是空的,碗是碎的。柜子里有一包米,生了虫。坛子里有咸菜,腌了三年,打开闻了闻,还能吃。
陈婉宁把米淘了,把虫子挑出来。生火,火石打了好几下才着。柴是湿的,烟大,呛得她咳了两声。
萧衍蹲在灶台前面,添柴。烟熏得眼睛疼,没躲。把柴架好,火旺了。
“你以前不会做饭。”
陈婉宁把米下锅,盖上锅盖。
“在冷宫学的。小翠教的。她教我做粥,教我腌咸菜,教我生火。她什么都会。”
“她人呢。”
“死了。”陈婉宁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为了救我。”
萧衍添了一根柴。
“给她立个碑。”
“立了。在城外。我每年去看她。”
粥煮好了。盛了三碗,一碗给萧昭,一碗给萧衍,一碗给自己。三个人坐在御膳房的地上,喝着粥。
萧昭喝得很快,烫到了嘴,哈着气。
“慢点喝。”
“饿。”
萧衍把自己那碗粥里的米粒拨了一半到他碗里。
“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