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魅儿坐在墙边,靠着墙。龙袍脱了,穿着白色中衣。头歪向一边,眼睛闭着,嘴抿着。手放在膝盖上,手心里握着栀子花的花托。
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飘了一下。头发散开了,披在肩上,遮住了半张脸。
萧衍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站了很久。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影子盖住了她的脸,盖住了她的身体。
周铁山在楼下等。等了半个时辰,听见楼上没动静了,上楼。走到楼梯口,看见萧衍站在苏魅儿面前,没动。
站在楼梯口,没进去。
又等了半个时辰,萧衍还是没动。周铁山转身下楼,走到楼下,沈云裳坐在台阶上,剑放在膝盖上。
“怎么样。”
“还没下来。”
沈云裳站起来,朝楼梯走。周铁山伸手拦住她。
“别上去。让他待着。”
沈云裳停了一下,退回台阶上坐下。把剑放在膝盖上,等着。
天快亮了。
萧衍从楼上下来。脚步很重,每一步都踩到底。走到一楼,看见周铁山和沈云裳站在楼梯口。
“她死了。”
周铁山把刀从肩上拿下来,刀尖拄在地上。
“怎么处置。”
萧衍走到门口,推开门。晨光照进来,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
“找口棺材。葬在城外。找一棵槐树,埋下面。别立碑。”
周铁山应了一声,出去了。
沈云裳站在他身后,没动。
“你还好吗。”
萧衍转过身看着她。
“没事。”
“你脸色不好。”
“没睡好。”
沈云裳没再问。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去。一块布,叠好的,里面包着东西。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萧衍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朵牡丹花,绢做的,落了灰。花瓣掉了几片,颜色褪了,但还能看出是红的。
“哪来的。”
“林妃的灵位前供的。我路过,拿了一朵。”
萧衍看着那朵绢牡丹,看了一会儿。把布包系好,塞进怀里。玉佩、栀子花、铜片、玉梳、铜镜、帕子、绢牡丹,全挤在一起。
“谢谢。”
沈云裳没说话,转身走了。
周铁山找来一口棺材。松木的,没上漆,木板很厚。棺材是给老人准备的,村里的老人提前打的,还没用上。周铁山出了双倍的价,老人卖了。
棺材抬到摘星楼下。周铁山带人上楼,把苏魅儿的尸体抬下来。抬的时候很轻,她瘦,没多少重量。放在棺材里,把她的头发理好,把龙袍盖在她身上。
萧衍站在棺材旁边,低头看着她的脸。
把怀里的玉梳拿出来,放在她手边。断了两根齿的那把,她母后留给她的。
“拿着。下去找你母后。”
把棺材盖盖上。钉钉子,一锤一锤,声音在空荡荡的皇宫里回荡。
棺材抬出宫门,抬到城外。周铁山找了一棵槐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抱住。在槐树下面挖了一个坑,把棺材放下去。
填土。一锹一锹,土落在棺材上,声音闷。填平了,没有坟头,和周围的地一样平。踩实了,看不出来下面埋着人。
萧衍站在槐树下面,看着那块平平的地。
“你说了,找一棵槐树。槐树能活很久。”
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柳如烟站在摘星楼下面。手里握着扇子,没打开。从早上站到中午,没动。
周铁山从城外回来,看见她站在楼下。
“她死了。”
“我知道。”
“你不上去看看。”
柳如烟没回答。走上楼,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到了三楼,站在门口。屋子里空荡荡的,墙边有一摊血——苏魅儿咳出来的,干了,发黑。窗台上放着两个花托,一大一小,靠在一起。
走过去,站在窗台前面,低头看着那两个花托。小的那个,花瓣全碎了,只剩花托。大的那个,还有两片碎花瓣,卷曲着,发黄。
伸手碰了一下大的那个,花瓣掉了,落在窗台上。把手指收回来,在袖子上擦了擦。
转过身,走到那摊血前面,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那块蓝布,打开。三十七张纸,叠得整整齐齐。把蓝布铺在地上,把三十七张纸一张一张拿出来,排成一排。
看着那些名字,看了一遍。
“师父。妖妃死了。”
把纸一张一张收起来,叠好,放回蓝布里。把蓝布塞回袖子,站起来。
看了一眼墙边那摊血。转身下楼。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手在袖子里摸了摸那块蓝布。
没回头。走了。
沈明远在刑部大堂。面前摆着苏魅儿的案卷,厚厚一摞,一尺高。翻开第一页,看了一行,合上了。
把案卷推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那本《孟子》。翻到“民为贵”那一页,看了一会儿。书页上有批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
“君之轻重,不在龙椅,在民心。”
把书合上,放在案卷上面。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天。天蓝了,云白了,风停了。
“来人。”
差役跑过来。
“大人。”
“传令下去。开仓放粮。释放冤囚。为林怀远平反。”
差役应了一声,跑了。
沈明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本《孟子》。把书夹在腋下,走出刑部大堂。阳光照在身上,暖的。
周铁山从城外回来,走到摘星楼下。萧衍还站在槐树旁边,没走。
“回去吗。”
“再待一会儿。”
周铁山把刀插在地上,坐在槐树下面。靠着树干,仰头看着树叶。树叶密密麻麻,阳光从叶子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
“这树不错。”
“嗯。”
“活个几百年没问题。”
萧衍转过身,看着他。
“你也有今天。会看树了。”
周铁山把刀从地上拔出来,放在膝盖上。
“人都会变。你也变了。我也变了。连树都会变。春天发芽,秋天落叶。”
萧衍走到槐树下面,蹲下去,用手摸了摸地上的土。土是松的,刚填的。
“走吧。”
周铁山站起来,把刀扛在肩上。
“去哪。”
“回宫。”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叶子缝隙漏下来,照在地上的土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