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苏魅儿突然睁开眼。
眼睛亮了,不是蜡烛那种亮,是快要灭的灯芯跳最后一下的那种亮。瞳孔放大了,瞳仁里的光点比白天大了两倍。
“萧衍。”
“在。”
“我想看看那块玉佩。”
萧衍从领口掏出玉佩,递过去。苏魅儿接过来,握在手心里,手指摸着背面的“信”字。笔画深,刻进去的,摸上去一条一条的。
“这玉佩不好。料子差,边角磕了,不值钱。”
“林怀远送的。”
苏魅儿把玉佩举起来,对着月光。月光穿过玉佩,青白色的,边角的缺口在月光下更明显了。
“他为什么送你这个。”
“他说,当皇帝的人,要记住一个‘信’字。对天下守信,对百姓守信。”
苏魅儿把玉佩还给他。
“他说的对。”
萧衍把玉佩收回怀里。
“你也送过我东西。”
“什么。”
“栀子花。你送的那盆,我养了三年。”
苏魅儿的手停了一下。
“花死了。”
“花死了,但花还在。”
苏魅儿靠在墙上,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嘴在动。
苏魅儿的眼睛看着天花板,目光散了,不聚焦。
“萧衍。我看见我母后了。”
萧衍把手伸过去,握住她的手。手凉,指尖发紫。
“在哪。”
“在窗户外面。站在城墙上,抱着我。太阳快落山了,她指着西边说,那边是大周的龙脉。”
苏魅儿的手指动了一下,扣住萧衍的手。
“她在叫我。”
萧衍握紧她的手。
“苏魅儿。”
“嗯。”
“你母后叫什么名字。”
苏魅儿愣了一下。眼睛眨了一下,目光回来了一点。
“不记得了。”
“你想想。”
苏魅儿想了很久。嘴唇在动,没出声。
“想不起来了。五岁那年的事,记不清了。只记得她叫我‘魅儿’,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帘子。”
她把头转过来,看着萧衍。
“你会记得我吗。”
萧衍看着她。
“会。”
“能记多久。”
“一辈子。”
苏魅儿把眼睛闭上了。
苏魅儿的嘴在动。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萧衍。对不起。”
萧衍把身子凑过去,耳朵贴近她的嘴。
“对不起什么。”
“杀你全家。杀你大臣。杀你百姓。杀太多了。对不起。”
萧衍直起身子,看着她的脸。
“我也对不起你。杀你全家,杀你族人。把你变成这样。”
苏魅儿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瞳孔里的光点还在,但很小了。
“那扯平了。”
“扯平了。”
苏魅儿嘴角动了一下。
“下辈子别见了。见了也认不出来。”
“也许认得出。”
“怎么认。”
萧衍把玉佩从领口掏出来,举到她面前。
“我拿着这块玉佩。你看见了,就知道是我。”
苏魅儿看着那块玉佩。眼睛闭上了,又睁开。
“好。”
苏魅儿从袖子里掏出那个玉盒,打开。里面是最后一颗仙丹,琥珀色,半透明,里面的血丝已经连成了网。把仙丹拿出来,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
“这最后一颗,是我给自己留的。”
萧衍看着她手里的仙丹。
“你吃了吗。”
“没有。想等你来了再吃。想让你看着我吃。”
萧衍伸手,把仙丹从她手里拿过来。
“别吃了。”
苏魅儿看着他的手。
“为什么。”
“吃了也救不了你。蛊虫已经到心脏了。解药都救不了,仙丹更救不了。”
苏魅儿把仙丹拿回去,握在手心里。
“我知道。但我想吃。这是我自己炼的,用我的血炼的。吃了它,我死的时候,身体里流的还是我自己的血。”
她把仙丹放进嘴里,咽了。
苏魅儿咽下仙丹以后,咳嗽了一阵。咳得很厉害,弯着腰,手捂着嘴。咳完了,把手拿开,手心里有血。血是黑的,粘稠的,像墨汁。
“萧衍。”
“嗯。”
“我死了以后,把我埋在城外。别立碑,别留名字。”
“为什么。”
“不想让人知道。这辈子被人知道太多了。”
萧衍从怀里掏出那块布,给她擦手。把她手心里的黑血擦掉,布染黑了,擦不干净。
“你想埋在哪儿。”
苏魅儿想了想。
“随便。找个有树的地方。槐树。我喜欢槐树。”
“为什么。”
“槐树能活很久。我死了,树还活着。”
萧衍把布叠好,塞回怀里。
“好。”
苏魅儿的呼吸越来越弱。胸口起伏的幅度从大变小,从有到无。嘴唇发白,指甲发紫,眼窝陷得更深了。
萧衍握着她的手,没松。
“苏魅儿。”
她没应。
“苏魅儿。”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还有事吗。”
“有。”
“说。”
“你恨我吗。”
萧衍看着她的脸。眼睛闭着,嘴角有一丝血,已经干了。
“不恨。”
苏魅儿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最后一口气从嘴里出来,把嘴角推了一下。
手松了。萧衍握着的那只手,手指张开了,平摊在他手心里。
萧衍握着那只手,没松。等了一会儿,手凉了,指尖的紫色退了一些,变成灰白色。
把她的手放在她膝盖上。
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打开。栀子花的花托还在,两片碎花瓣还在。放在她手心里,把她的手指合拢,握住花托。
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