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秋归心事 地畔暗潮
书名:我的一路奔波,终有暖阳 作者:阿牛哥的路 本章字数:4420字 发布时间:2026-05-29


日子跟着时序一点点往前走,盛夏的暑气慢慢褪得干净透彻,迎面吹来的风里,添上了实打实的秋凉。工地上那栋还在搭建的楼房旁边,脚手架外围的防护网被一阵阵秋风吹得鼓胀又塌落,来来回回不停晃悠,看着就让人心里跟着悬悬的,踏实不下来。手上触摸的钢筋依旧是刺骨的冰凉,扑面的水泥粉尘依旧呛得人嗓子发干,可工地上所有人的心气,都跟着缓缓褪去的暑气慢慢松动下来。地里的庄稼一天天走向成熟,家家户户都在心里盘算着秋收的农活,连带着工地上紧绷了一整个夏天的干活气氛,也渐渐变得松散舒缓,没了往日那种压人的紧张劲头。

自从上一回在工地被八爪鱼当众狠狠训斥过一顿之后,我就彻底收住了身上所有的浮躁心气,再也不浑浑噩噩跟着身边工友混日子、耗光阴。每天干活之余的空闲时间,我都会安安静静蹲在工地一旁,认认真真翻看施工图纸,一点点琢磨锚固长度、建筑节点排布这些实打实的手艺门道,手上的干活速度和精细度也一天比一天利索靠谱。带班的永利平日里素来严肃刻板、不苟言笑,如今亲眼看见我踏实肯干、稳下心学艺,脸上常年紧绷的神情也悄悄松动了几分,少了许多往日的冷硬和严厉。

日子一天接着一天过得安稳踏实,每个月的工钱也结算得干脆利落、从不拖欠,唯独夜里躺在板房的硬板床上时,我总会不由自主牵挂起老家动弹不便的老父亲,翻来覆去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踏实。

忙活完手里最后一捆箍筋的绑扎工作,我缓缓直起早已酸胀发麻的腰杆。带班的永利刚好从我身旁路过,目光淡淡扫过我刚刚完工的活计,嘴里没有多说半个字,只是对着我轻轻点了下头。就是这样一个简简单单的小动作,比到手领到工钱还要让人心里安稳暖和。

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一整天繁重的劳作终于迎来了收尾时刻,我浑身沾满尘土,被汗水彻底浸透的衣裳紧紧贴在后背皮肤上,又闷热又黏腻,格外难受。工友小博快步凑到我身边,脸上写满了归乡的急切,语气里满是对家里妻儿的惦念。

“小峰,咱们明天回一趟老家吧。眼瞅着就要到秋收的时节了,我心里一直惦记着家里的孩子,想回去好好看看。家里你嫂子也催了我好几次,一直在家放心不下老小。”

我停下手里擦拭钢筋灰尘的动作,心里顿时也生出了浓浓的归乡念头,其实我早就想抽空回老家看看老父亲,当下便干脆点头应了下来:“行,那就明天回去。”

当天傍晚彻底收工之后,我简单收拾打包了几件随身的换洗衣物。第二天天色刚朦朦亮、大地还没彻底苏醒的时候,我就跟着小博,坐上了他那辆仿铃木王款式的钱江125摩托车,从鹿泉的施工工地出发,一路朝着老家的方向奔赴而去。

摩托车一路颠簸摇晃,沿着坑洼不平的乡间老路缓缓向前行驶。眼下正值秋收前夕,村里不少勤快的人家早早下地干活,把青绿的玉米秸秆收割下来,堆积存放着留着日后喂养家里的牛羊。

前方乡间小路迎面驶来一辆老式拖拉机,宽大的车斗里满满当当堆着刚割下来的玉米秸,杂乱的枝秆肆意向外伸展,几乎把本就不算宽敞的乡间小路彻底占满。拖拉机行驶速度缓慢,车身又格外宽大,整条土路被堵得严严实实,我们骑着摩托车跟在后方,既没办法超车,也没有半点避让的空间,只能跟在车尾慢慢挪行。车轮不断碾过干燥松散的土路,再加上拖拉机车轮带起的滚滚尘土,漫天黄色雾尘瞬间席卷过来,我坐在摩托车后座全程吃灰,口鼻之中灌满了细小的土渣,闷得人胸口发紧、透不过气。

好不容易跟着拖拉机缓慢驶出一段路程,找准空隙错开车身之后,摩托车才得以继续往前行驶。一过石通路、刚刚驶入放水庵的地界,周遭的空气和气息瞬间变了模样。

道路两旁的沟渠里积满了浑浊发黑的污水,水面之上漂浮着层层厚厚的黏腻白沫,秋风卷着路边的尘土缓缓掠过,一股浓烈刺鼻的腥臭味扑面而来,狠狠呛在鼻腔里,闷得人胸口阵阵发堵。那几年乡村的污水处理设施还很不完善,城区日常产生的生活污水,再加上周边厂区不间断排出的工业废水,全部都汇集到了这条沟渠之中,渠水常年浑浊污浊、不见清澈,经过烈日暴晒之后,难闻的异味更是四处弥漫、久久不散。

被这股刺鼻的异味影响,小博下意识拧动油门,摩托车的车速瞬间提了上来。我稳稳坐在后座上,目光望向远方的视野尽头,一大片连片的大型厂区横亘在田野尽头,几根粗壮的烟囱如同坚硬的钉子一般,直直扎进灰蒙蒙的天空里,偶尔会喷出一缕淡淡的白色水汽,还没等彻底散开,就被呼啸的秋风狠狠吹扁、吹散在空气里。

空气中,臭水沟的腥涩味道混杂着淡淡的工业化工气息,在秋风里肆意飘散蔓延。这一片地界是往返老家的必经之路,常年来来往往的路人,走到这里都会下意识加快脚步,没有一个人愿意在此多做停留。车子一路穿行在成片的田野之间,田地里的玉米长势喜人,秆茎挺拔敦实、颗粒饱满。车轮持续碾过干燥的土路,扬起一阵阵漫天风尘,前方的路途漫漫无尽,我心底纷乱繁杂的思绪,也跟着一路飘摇不定。

一路风尘仆仆、奔波赶路,我们赶回镇上的时候,时间还没到正午,街边的乡村集市依旧热闹繁忙,往来赶集的行人络绎不绝、人头攒动。前段时间工地刚给我们结算完工钱,我手头一时还算宽裕。一想到独自留守在家、身子动弹不便的老父亲,我就特意拐进街边集市,好好置办了一些家里的生活用品。先是买了成袋的米面粮食,又精心挑了两托盘新鲜完好的鸡蛋。父亲身体不利索,日常吃喝起居没人搭手照应,我多囤一些吃食放在家里,我在外务工干活的时候,心里也能少几分牵挂和担忧。

置办完米面鸡蛋这些刚需物资,我的心思又落到了刚出生才几个月的小外甥身上。这孩子自打降生以来,就被姐姐一家捧在手心里疼爱,我这个做舅舅的常年在外、难得回乡一次,总想给孩子添置点东西,尽一份实实在在的心意。

我起初本来打算买一台小孩玩的扭扭车,可转念一想孩子年纪实在太小,眼下根本用不上也玩不了,买回去也只能闲置在家落灰。我在集市的杂货小摊前驻足了许久,对着摊上各式各样的学步车反复打量、仔细比对。我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那几张还带着体温汗味的钞票,又低头认真打量着眼前的每一台货品。

便宜的款式用料单薄粗糙,车架轻轻一晃就来回摇摆,轮子一动就容易跑偏;贵一点的那台用料厚实厚重,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做工特别扎实。外甥如今虽然还不会走路,可日子总在一天天往前过,早晚都能用上。我心里稍稍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咬了咬牙,选下了摊位上用料最扎实、做工最精细、价格也最贵的那一台学步车。姐姐家里早就备好了婴儿躺车,这台学步车刚好能补上空缺,也算我这个当舅舅的,给晚辈一份实打实的心意。

提着满满当当的东西回到老家,父亲依旧是平日里的模样,行动迟缓不便,说话也口齿不清、吐字模糊。可不管日子再苦再难,在我心里,他永远都是撑着这个家的顶梁柱。

我把买回来的米面、鸡蛋一一归置摆放妥当,又把这段时间在工地干活挣下的所有工钱,一分不差、一分不留地全部交到父亲手里。旁人有时候会在一旁打趣说笑,说父亲如今身体这样,手里有钱也管不好,钱交给谁都是一样。可我心里自有一杆秤,我流血流汗、吃苦受累挣来的每一分钱,理所应当交到我爹手上。

在家简单歇了半日,吃过中午饭,闲来无事,我拎着那台崭新的学步车,独自动身去往姐姐家。一进门就看见小小的婴儿安安稳稳躺在襁褓之中,睡得格外安稳香甜。

“哎,小峰来了。”姐夫闻声抬头,开口招呼我。

我轻轻应了一声:“嗯。”

姐夫打完招呼便转头去忙自己的活计了,我走上前,静静看着、轻轻逗弄着熟睡的孩子。姐姐站在一旁笑着开口:“脏罐儿,你舅舅专门给你买学步车啦。”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细嫩的小手,笑着打趣,“你看这小手,瘦瘦长长的,跟你舅舅小时候一模一样,跟小笊篱似的。”

姐弟俩说笑没两句,姐姐脸上的笑意忽然收敛了,猛地抬高嗓门,朝着屋外的方向念叨起来:“杰子,为啥咱家的地分这么少!往后家里多一口人吃饭,这日子可怎么熬!”

她转头看向我,眉宇间瞬间爬满了愁绪,语气也变得认真起来:“小峰,当年村里分地,名单上本来就有我一份。我打算把属于我的那份地要回来,咱们找爹好好商量商量。”

我心里莫名生出几分别扭和顾虑,当着姐姐的面,我也没有多说反驳的话,只是低声应了一句:“先看看爹的意思再说吧。”

第二天一大早,姐姐早早抱着孩子又来了家里。把孩子哄睡着、安顿妥当之后,她就一直守在父亲身旁,反反复复念叨着分地的事情。父亲本就口齿不清、脑子反应慢,被姐姐接二连三的央求念叨,一时间左右为难,怎么也拿不定主意。

这些年我常年在外打工漂泊,照顾父亲、打理家里大大小小所有琐事,大半重担全都压在姐姐身上。我心里清楚她这些年的辛苦付出,父亲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松了口。

他磕磕绊绊、断断续续地说道:“村、村东那一亩多地,就、就划给你吧。”

姐姐听完当即连连摇头,脸上满是不满和嫌弃:“怎么偏偏把这块偏远荒地分给我?离村子这么远,种地来回跑多费劲!我为这个家忙前忙后、尽心尽力,凭什么就让我守着这种偏僻地?”

姐姐的话语像连珠炮一样,噼里啪啦说个不停。父亲被她堵得满脸通红,嘴巴一张一合,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低下头,双手局促地来回搓动,满脸窘迫又无力,根本无从辩解。

屋内气氛僵持了好一阵子,父亲才又慢慢开口妥协:“那、那村南这片好地,一共两条垄沟,你、你就分走其中一条吧。”

听见这句话,姐姐紧绷了一早上的神情瞬间彻底舒展,脸上立马露出了喜色。紧接着父亲把两块地的地界、亩数、划分范围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村南这整片五亩良田,土质肥沃、地势平整、耕种方便,是家里最好的一块地。我名下这条垄沟有二亩八分地,分给姐姐的那条垄沟是二亩二分地,两条地界线划得清清楚楚、绝不含糊。

彻底敲定划分方案后,姐姐放下心来,转头看向我,语气也温和松弛了不少:“地里的活让你姐夫多管着点,你在外边也省心。爹已经定下来了,我专门问问你,看你心里有没有意见。”

这番话落在我耳朵里,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滋味,始终消散不去。可我转念又一想,我们终究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父亲身体常年不好需要照料,我又常年在外奔波养家,家里所有琐事重担,全靠姐姐就近照看打理。

于情于理,我都不该和她过分计较争执。

我静静望着她,语气平缓却带着分寸,慢慢开口说道:“以后田地好坏、收成好坏,谁也说不准。我不拦着你种地,你想种就好好种。按当初人头分地,一人本来也就一亩出头。你多种一些,我半点不计较。只是丑话说在前头,往后不管出什么事,你就认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就行。”

姐姐听完连连点头应下,折腾了两天的分地事宜,就此彻底敲定尘埃落定。屋内墙上挂着一台老式摆钟,沉重的钟摆慢悠悠左右晃动,滴答、滴答的声响,在空荡荡的屋子里面听得格外清晰透彻。

第二天天色还没有大亮,晨雾还笼罩着整个村子,我背起简单的行囊走出院门。小博的摩托车早已停在路边,发动机突突作响,冒着温热的尾气。我抬腿跨上车,双手紧紧抓着后座冰冷的铁架,不知不觉间,整个掌心全都沁出了冷汗。

秋风又呼呼吹了起来,比我返乡的时候还要寒凉刺骨。我抬头远远望了一眼村南那片刚划分好的田地,两道笔直的垄沟在朦胧晨色里,像两道没有画完的长线。我深深吸了一口凉气,收回所有目光,再也没有回头张望,只是把手里的铁架,攥得比刚才更紧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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