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雨了。
雨从下午开始下,不大,细细密密,打在窗户上沙沙响。阮思真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路。路面湿了,路灯的光在水里碎成一地。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把手术刀。刀片很薄,握在手里没有重量。他用拇指摸了摸刀刃,凉意从指尖渗进来。他把刀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拉上拉链,拿起伞,出了门。
老地方还是那家餐厅,在事务所后面的巷子里。他到的时候六点五十,陆则衍还没来。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把伞靠在桌腿边,点了壶茶,等。窗外的雨大了些,打在玻璃上,水珠往下淌。他看着那些水珠,看它们怎么汇在一起,怎么流下去。
七点整,陆则衍推门进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湿了,肩膀上有一片深色的水渍。他没打伞。
“没带伞?”阮思真问。
“忘了。”
陆则衍坐下来,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烫的,他吹了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阮思真看着那双手,把目光移开。
“你怎么了?”陆则衍问。
“没怎么。”阮思真笑了笑,拿起茶壶给陆则衍续了茶。“你吃什么?”
“随便。”
阮思真叫来老板,点了几个菜。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酸辣汤,两碗米饭。老板记了菜单走了。餐厅里没有别的客人,灯是暖黄色的,照在桌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最近瘦了。”陆则衍说。
“没怎么吃。”阮思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睡不着。”
“还是做那些梦?”
“嗯。”阮思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壁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他摸了摸,指尖顺着裂纹走了一遍。“梦到我妈。梦到她从牢里出来,站在门口,跟我说‘走吧’。我问她去哪,她说‘去哪都行,别回来’。”
陆则衍没有说话。窗外的雨大了些,打在玻璃上,啪啪地响。
菜上来了。阮思真夹了一块肉放在陆则衍碗里,又给自己夹了一块。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陆则衍也吃得慢,两个人对坐着,筷子碰到碗边的声音很轻。
“陆先生。”阮思真放下筷子。
“嗯。”
“你说人做了一件不能回头的事,还能不能重新开始?”
陆则衍抬起头,看着他。阮思真的眼神没有躲,迎着他的目光。那眼神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不能。”陆则衍说。
“那就不能吧。”阮思真笑了一下,拿起纸巾擦了擦嘴,把纸巾团成一团,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窗外,雨还在下。“吃完饭,你能送我回家吗?”
“你自己没腿?”
“有腿。但是想让你送。”
陆则衍没回答。他叫来老板,结了账。两个人走出餐厅,站在门口。雨比刚才大了,风也大了,吹得雨丝斜着打过来。阮思真撑开伞,举到陆则衍头顶。
“走。”
他们并肩走在巷子里。路灯的光被雨打散了,地上亮一片暗一片。阮思真的伞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碰着肩膀。陆则衍的手插在口袋里,阮思真的手撑着伞,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那把刀。
走了一段路,阮思真停下来。
“陆先生。”
陆则衍也停下来,看着他。
阮思真把伞收起来,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他把伞靠在墙边,转过身,面对着陆则衍。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照在陆则衍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硬。
“你口袋里有东西。”陆则衍说。
阮思真愣了一下。
“你的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陆则衍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你想拿出来吗?”
阮思真看着陆则衍的眼睛。陆则衍的眼睛很黑,很静,像一潭死水。雨水从他们的头发上滴下来,落在肩膀上,落在地上。
阮思真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手里握着那把手术刀。刀片很薄,在路灯下闪了一下,像一道很细的闪电。
他没有说话。陆则衍也没有说话。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雨水顺着阮思真的脸颊往下淌,他没有擦。
然后阮思真迈了一步。刀尖抵在陆则衍的腹部。隔着夹克,他能感觉到衣服下面的温度。他的手指在发抖,刀尖也跟着抖。
“你——”阮思真的声音很轻,轻到被雨声盖住了。
陆则衍没有动。他甚至没有低头看那把刀。他只是看着阮思真的眼睛。
“你不是要送我回家吗?”阮思真说。
“你不是要捅我吗?”陆则衍说。
阮思真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刀尖在陆则衍的衣服上划了一下,没有刺进去。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手不抖了。
刀进去了。
不深,但刀片薄,刺破衣服,刺破皮肤,刺进肌肉。血从刀口渗出来,把夹克的深灰色染成了黑色。陆则衍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但没有退,也没有伸手去挡。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阮思真的眼睛。
阮思真的手还握着刀柄,手指上沾了血。他看着那些血,看着血从刀口往外涌,顺着刀片往下淌,滴在地上,被雨水冲散了。
“为什么?”陆则衍问。声音还是平的,但比刚才轻了一点。
“不是恨你。”阮思真的声音也很轻。“是利用。”
他把刀拔出来。刀片离体的瞬间,陆则衍的身体晃了一下,但他稳住了。他伸手捂住伤口,手指缝里渗出血来。
阮思真退后一步,把刀扔在地上。金属掉在积水里,溅起一小片水花。他看着陆则衍,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陆则衍看着他,手捂着伤口,血从指缝间往下滴。
“滚。”陆则衍说。
阮思真转身,跑了。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被雨声吞掉了。陆则衍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雨水浇在他身上,把他手上的血冲淡了,但新的血又涌出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掏出手机,拨了周扬的号码。
“来。”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巷子里。叫救护车。”
电话那头周扬喊了什么,他没听清。他把手机放下,靠在墙上,看着巷口。阮思真已经不见了,只剩下雨,和路灯的光。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雨还在下。血还在流。他坐在那里,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