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磊每个月月中出差，住固定的酒店，晚上很少出门。这件事阮思真查了很久。
酒店在城北，靠近机场，二十二层。高磊每次都住十八楼，靠走廊尽头的那间房。他选那个位置，是因为安静。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门，锁是坏的。
阮思真踩过两次点。第一次白天，假装住客，坐电梯上十八楼，走了一遍走廊，记下了摄像头的位置。走廊两头各有一个，中间有一段盲区，大概五米。高磊的房间在盲区尽头。第二次晚上，他走消防通道，从一楼爬到十八楼。门锁坏的，一推就开。走廊里没有人，摄像头拍不到他。
周三。晚上十点。高磊八点回的酒店，叫了客房服务，吃了饭，洗了澡。十点的时候，他房间的灯还亮着。阮思真站在消防通道里，靠着墙，等。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远，电梯开门的声音叮咚，然后又安静了。他等了四十分钟。
十点四十，走廊里没有人了。他推开门，闪出去，贴着墙走到高磊的房门口。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根极细的冰针。针是用注射器在冰箱里冻出来的，里面是中空的，封着一小团空气。冰针的直径不到一毫米，透明，握在手里凉得刺骨。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针尾，对准门缝下沿，轻轻推进去。冰针滑过地毯，停在了门内半米的位置。室温下，冰针会在四十分钟内完全融化。融化的水会被地毯吸收，不留任何痕迹。而冰针里封着的那团空气，在冰融化后会释放出来，无色，无味，什么都没有。但高磊会光着脚走来走去。他踩到那一小团融化后留下的湿痕，不会在意。可那团空气已经散掉了。
不。空气不是杀人的工具。空气只是空气。
阮思真蹲在门口，把冰针推了进去，然后站起来，退回消防通道。他带上门，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被墙壁弹回来，一圈一圈。走到一楼，推开消防通道的门，出去。大门在另一侧，他绕了一圈，从侧门出去，站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凤栖园。”他说。
回到家，他洗了手。水很凉，冲在手指上。他把手伸在水龙头下面，看着水从指缝间流下去，甩了甩，用毛巾擦干。毛巾灰色的，旧了，边角起了毛。他坐到床边，从床底拉出那个红色鞋盒，打开盖子，从里面拿出另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装着一个男人的照片。二十多岁，短发，穿着夜店的工服，胸牌上的名字模糊了。照片背面写着一个名字：李伟。夜店服务员，四年前辞职后失踪，至今未找到。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失踪了也没人报警。阮思真花了很长时间找到他的资料。一张模糊的照片，一份过期的工作记录，一个打不通的电话号码。
明天，李伟的DNA会出现在高磊的死亡现场。和之前一样的流程，一样的人，一样的价格。警方会宣布死者是李伟。高磊会失踪。一个活人，凭空蒸发了。
阮思真把信封放回鞋盒，盖好，推回床底。他躺下去，盯着天花板。水渍还在，形状像一个人蜷缩着。他看了很久，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高磊是第三个。还有三个。
孟瑶。林子轩。陈丽华。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三个人的行程。孟瑶每周二下午去美容院，两个小时，不带手机。林子轩每周至少三晚在夜店，喝到凌晨。陈丽华每天坐地铁上下班，路线固定，时间固定。一个一个地想，像在拆一件精密的东西，每一个零件都要拆干净，不能留痕迹。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陆则衍发了一条消息：“下周三，晚上七点，老地方吃饭。”他看了两秒，打了三个字：“知道了。”发完，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线。他看着那条线，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新闻出来了。“集团法务总监高磊于城北酒店意外身亡，初步怀疑心脏骤停。”
陆则衍早上打开手机，推送新闻占了半个屏幕。他看了五秒钟，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去洗漱，坐在床边，盯着地板。地板上有一小块污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洗不掉了。
上午九点，他到了事务所。周扬已经把能搜到的信息整理出来，打印了十几页，摊在桌上。
“高磊，死因和之前两个一样，心脏骤停。没有心脏病史。”周扬指着其中一页。“现场发现了一个证物袋，里面是毛发和口腔拭子。DNA比对结果，不是高磊的。是一个叫李伟的人。夜店服务员，四年前失踪。”
陆则衍站在白板前，用红笔写下第三个名字：高磊。然后在下面写下：李伟。用线连起来。白板上已经写了三行。周正宏——陈小军。许昌年——刘芳。高磊——李伟。三个活人，三个死人。活人死了，死人活了。不对，死人没活，是活人变成了死人。
他退后一步，看着这三行字。三个人，都是和林秀兰案有关的人。三个死人，都是夜店的人，都没有家人，都没有人在意。这不是巧合。这是有人精心挑选的。替死鬼。每一个都有对应的替死鬼。
“周扬，去查一下孟瑶、林子轩、陈丽华这三个人的行程。越细越好。”
周扬点头，开始敲键盘。陆则衍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烟雾升起来，在阳光下是蓝色的。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去。三个了。还有三个。
他想起阮思真枕头下面的那把刀。水果刀，切苹果用的。睡不着的时候切苹果。他把烟掐灭在窗台上，拿起手机，翻到和阮思真的消息记录。最后一条是阮思真发的——“知道了。”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
“周扬。”
“嗯？”
“下周三晚上，我约了阮思真吃饭。你在办公室等着。如果我没给你打电话，你就报警。”
周扬愣了一下。“报什么警？”
“随便报。就说有人失踪。”
陆则衍走到白板前，在孟瑶的名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笔尖在纸上停了三秒，然后收回来。星期三。还有四天。
他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靠着墙。走廊的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他看着那根坏掉的灯管，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了办公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