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思真是从林秀兰留给他的那张纸条上知道那条路线的。
纸条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被他反复折叠、展开、再折叠。边角磨白了,字迹有些模糊,但每一笔都还在“万象,湄公河路13号。”
他不知道那是哪里,但他知道怎么去。林秀兰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跟他说过:“如果有一天妈要走了,你就打这个电话。”她给他念了一个号码,让他背下来。他背了,背了十几年,从没打过。
现在他打了。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声音很低,说话像在念电报,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没有寒暄,没有确认身份,只说了价格、时间、地点。然后挂了。
阮思真把通话记录删了,手机放回床头柜。他坐在床边,把纸条从口袋掏出来,看了最后一眼,然后划了根火柴,点着了。纸烧得很快,火焰舔过字迹,林秀兰的笔迹变成灰色,卷曲,碎成灰烬。他把灰烬拢了拢,用手掌压碎,确认什么都看不出来了,才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把灰烬吹走了,什么也没留下。
路线定好了。下周三,凌晨两点,城东码头。一艘货船,运水果的,会在那里停半个小时,加淡水。蛇头收了钱,把他安排进船员名单,名字叫“张伟”,身份是搬运工。林秀兰会被从看守所转移出来——不是劫狱,是买通了一个内部的人,在押解途中换车。一辆白色的面包车会在指定地点等她,把她送到码头。
阮思真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快落光了,只剩几片黄的,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掉。他把窗户关上,拉好窗帘,躺回床上。
下周三。还有六天。他要在六天之内,把陆则衍捅伤。不是恨,是利用。他要制造足够的混乱,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而不是林秀兰身上。警方会搜,会查,会封路,会设卡,会在城里翻个底朝天。城东码头不会有人注意,因为那里太偏了,偏到不像有人会去。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个人蜷缩着。他看着那块水渍,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把手术刀。刀片很薄,握在手里没有重量。他用拇指摸了摸刀刃,凉意从指尖渗进来。
他把刀放回去,闭上眼睛。
第二天,陆则衍到事务所的时候,桌上多了一个信封。白色的,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周扬说早上开门就在地上,从门缝塞进来的。
陆则衍戴上手套,用剪刀剪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打印的,不是手写:“城东码头,下周三,凌晨两点。运水果的货船。”
他把纸举起来对着光看。没有水印,没有暗记,普通A4纸,普通打印机。他把纸放下,靠在椅背里,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手指在桌上点了几下,一下,停两秒,又一下。
“周扬,查一下城东码头的货船班次。下周三凌晨两点的,运水果的。”
周扬敲了几下键盘。“有一艘,注册地在越南,船名叫‘顺发号’。每周三凌晨两点停靠城东码头,加淡水,停半个小时。船员名单——”
他顿了一下。
“怎么了?”陆则衍转过头。
“船员名单里有一个名字叫张伟。没有身份证号,没有籍贯,只有名字。”
陆则衍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白板上已经写了很多名字,他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下周三,凌晨两点,城东码头,顺发号,张伟。然后用红笔圈了“张伟”两个字。
“张伟。”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太普通了,普通到像随手起的。
他拿起手机,翻到阮思真的消息记录。最后一条是阮思真发的——“钥匙给你。”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下周三有空吗?陪我去个地方。”
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烟雾升起来,在阳光下是蓝色的。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去。
如果这条路线是真的,阮思真要把林秀兰送走。不是劫狱,是转移。从看守所到码头,从码头到船上,从船上到越南,从越南到万象。那条路很长,但每一步都有人接应。钱付了,人找了,路线定了,只差一个时间。
他需要一个混乱的时间。一个所有人都不在盯着看守所、盯着码头的时间。一个所有人都忙着做别的事的时间。
陆则衍把烟掐灭在窗台上。
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词:混乱。然后画了一个问号。
周扬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陆哥,这事要报吗?”
“报什么?”
“那条消息。城东码头。万一是真的呢?”
陆则衍没有回答。他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站起来,拿起外套。
“你去哪?”周扬问。
“城东。”
“去码头?”
“去看看。”
陆则衍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周扬,那条消息,你当没看到。”
门关上了。
城东码头很远,开车要四十分钟。陆则衍到的时候是下午,码头上没什么人,几艘货船停在岸边,吊车在卸货,声音很大。他站在岸边的围栏前,看着那艘“顺发号”。不大,铁壳,锈迹斑斑,甲板上堆着一些塑料筐。船员在抽烟,晒得黝黑,说话的声音被风吞掉了。
他站了一会儿,沿着码头走了一圈。出口只有一个,入口也只有一个。没有监控,没有保安,只有一盏路灯,灯罩碎了,灯泡还亮着。
这个地方,凌晨两点,没有光,没有人,没有车。一辆面包车开进来,停在这里,两个人下车,上船,船开走。全程不会超过十分钟。没有人会看到。
陆则衍站在那盏路灯下面,点了一根烟。风吹过来,烟雾被吹散了。他把烟叼在嘴里,手插进口袋,摸到那张纸。纸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边角卷起来。
他想起阮思真枕头下面的那把刀。水果刀,切苹果用的。睡不着的时候切苹果。
他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回走。上了车,没打火,坐在驾驶座上,看着码头。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地。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阮思真的消息记录。还是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打火,倒车,开出去。
到家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了。他洗了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裂缝,他这间公寓是新的,墙皮很白,什么都没有。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又给阮思真发了一条消息。
“下周三,晚上七点,老地方吃饭。”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他在想阮思真会不会来。他也在想,如果阮思真来了,他要不要问。
但他知道,他不会问的。因为他知道答案。
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阮思真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陆则衍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线。他看着那条线,慢慢闭上了眼睛。
星期三。还有五天。